第二部份 為何而來 第七章 信息︰令人反感的講章
    我們遵守基督的教訓到什麼地步,可以從我們知道自己離完全的理想有多遠來衡量。我們對這個完全的羨慕有多少看不出來,但是我們的差距是很明顯的。——托爾斯泰

    「論福」代表著了解登山寶訓的第一步。就在我終于了解「論福」的永恆真理時,我對耶穌寶訓以外的部份,那種毫不妥協的嚴厲還是百思不得其解。那種要求絕對的品質令我喘不過氣來。「你們要完全像你們的天父一樣!」耶穌在愛仇敵和施舍兩條命令中間,好象漫不經心地夾著這麼一句話,像神一樣完全?他是什麼意思呢?

    我不能輕易地把這個當做是一次極端的例外,因為在福音書中到處都是這種例子。當一個有錢的人問耶穌當怎麼做才可能承受永生,耶穌告訴他把錢財施舍——不是十分之一,或是百分之十八點五,甚至不是一半,而是全部。當一個門徒問耶穌原諒他兄弟七次是否足夠,耶穌的回答︰「我告訴你,不是七次,是七十個七次」。其它的宗教也教導和「金律」相似的教訓,不過相形之下都是比較有限性和負面性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耶穌把這個擴大到毫無限制的形態︰「你們願意人怎樣對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對待人。」

    可有人一生能像神一樣完全嗎?可有人完全遵守「金律」嗎?我們人模擬較喜歡常理和平衡,我們對亞里斯多德的「黃金比例」的興趣多過耶穌的「金律」。※※※

    我的一個朋友,名叫弗吉妮亞•斯特•歐文(VirginiaStemOwens)在德州農工大學任教,她把登山寶訓交給她英文作文班上的學生,要求他們寫一篇短文。因為德州是在所謂的「聖經帶」區域內,她期盼學生會對登山寶訓有一點尊重。但是她的學生的反應使她醒悟過來。「以我看來,宗教就是一個大騙局」,有一個學生這麼寫著。「有句古話說『不可盡信書』,真是可以應用在這件事上!」另一個學生這麼寫著。

    弗吉妮亞回想起,她自己第一次接觸到登山寶訓是在上主日學的時候,在圖畫上,耶穌坐在綠色的山坡上,四周圍繞著粉紅色面孔,一群渴望知識的小朋友。她從來不記得曾有誰因登山寶訓而有憤怒或厭惡的反應。她在農工大學的學生可不以為然︰「教會講道的東西都是極端嚴格,完全不允許人有任何樂趣,總令人想一想這種樂趣是否有罪。我不喜歡寫『登山寶訓』的短文。它很不容易讀懂,並使我產生這樣一種感覺︰我一定要完全。而事實卻是︰沒有一個人是完全的。登山寶訓的要求是荒謬的,看一個婦人一眼就犯了**罪,這是我所听過最極端、愚笨且不人道的話。」

    「到這個地步」,弗吉妮亞寫著她的經驗,「我開始覺得受到鼓勵。不知道你不應該稱呼耶穌愚笨是一種精妙的無辜這是真實的對福音一種純樸的、沒有被兩千年文化迷惑洗腦後的反應我發現一種奇特興奮的感覺,聖經對著誠實、無名的耳朵,依然是令人反感,正如第一世紀一樣。上一個世紀里,聖經在人們的心中幾乎已經失去了獨特的滋味,目前人們對聖經的無知,應該把我們帶到正如第一世紀那些原來听眾的光景中。」

    令人反感,枯澀,不錯,這真是形容登山寶訓的最恰當的字眼。我所看過的十五部影片中,只有一部似乎注意到登山寶訓中原有的那種令人反感的部分。英國廣播公司發行一部低成本的影片「人子」,將登山寶訓放在一個混亂和暴力的背景之下。羅馬的兵丁剛剛進入加利利一個村莊,要來剿滅一些對帝國不滿的分子,他們把能打仗的男人排成一列,把他們歇斯底里的妻子們推倒在地上,甚至狂亂地刺殺嬰兒,好教訓猶太人一下。在這樣一幅充滿血腥、眼淚,為死者刻骨銘心地傷痛和眼中如火燒的痛苦的光景中,耶穌來說︰

    「我告訴你們︰要愛你們的仇敵,為那些逼迫你們的人禱告。我們的祖先不是說過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嗎?愛你的親屬,恨你的仇敵,對嗎?但是我說愛自己的兄弟是容易的,愛那些愛你的也是容易的,就是稅吏貪官也都是如此行的!你要我恭賀你會愛你的親屬?不!要愛你的仇敵。愛那些踢你,在你臉上吐唾沫的人,愛那些會把刀插入你腹中的兵丁,愛那些搶你,折磨你的土匪!听我說啊!要愛你的仇敵!如果一個羅馬兵丁打你的左臉,把右臉也轉過去讓他打。如果一個有權的人命令你走一里路,你就走兩里路。如果有人你要你的外衣,把你的襯衫也給他。听啊!我告訴你們,要跟隨我不是簡單的事。我跟你們說的事,是創世以來就沒人說過的!」

    你能想象得到,村莊里的人對這樣不受歡迎的建議會有什麼反應。登山寶訓不是令他們迷惑,而是激怒他們。

    在登山寶訓的一開頭,耶穌就直接地面對人們最關心的問題︰他是一個革命家,還是正宗猶太的先知呢?耶穌自己說明他和摩西五經的關系︰

    「不要想我來是要廢掉律法和先知,我來不是要廢掉,而是要成全你們的義若不勝過文士和法利賽人的義,斷不能進天國。」

    這最後的一句話,肯定使得群眾坐直了。注意,法利賽人和律法師是彼此比賽嚴謹的,他們把神的律法變成了613條律例——248條命令和365條戒律——另外加上1521項補充來支撐這些律例。為了避免冒犯第三條戒命「不可妄稱耶和華的名」,他們就完全拒絕提到神的名字,為了避免**的誘惑,他們就低頭不看婦女(他們中間最嚴謹的一派被稱為『流血的法利賽人』,因為他們經常低頭行走,結果撞到牆或其它的東西)。為了避免冒犯安息日,他們列出392項是可能被認為是工作的活動,世井小民怎麼可能勝過這些專業聖人呢?

    登山寶訓詳細地說明耶穌的意思是什麼,而這個說明使二十世紀德州農工大學生和第一世紀巴勒斯坦的猶太人同樣地覺得荒謬。以摩西五經為起點,耶穌將律法向同一個嚴謹的方向,遠超過法利賽人,大膽推前一步。也超過任何一個修道士膽敢過的生活。登山寶訓好象在道德的宇宙中,加上了一輪新的月亮,從此有了新的吸引力。

    耶穌使得律法變得無人可能去遵守,然後他要求人去遵守,來看看幾個例子吧!

    在歷史上,每一個社會都訂下了法律禁止謀殺,當然有一些細節上的改變︰在美國允許一個人自衛殺人,或是在侶伴虐待這一些特殊的情況下也允許殺人。但是沒有一個社會像耶穌這樣擴大謀殺的定義︰「我告訴你們,凡向弟兄動怒的,難免受審判凡是罵弟兄是魔利(笨蛋)的難免地獄的火!」我是和我哥哥一起長大的,這節聖經很讓我煩惱,有可能兩兄弟經過青少年期而沒用過「呆瓜」或「笨蛋」這類的字眼嗎?

    每一個社會對性關系的雜亂都有一些禁忌。今天,在大學里至少男學生也得先要求女學生同意。有些婦女解放運動的團體,也試著要編出一套在法律上把**刊物和對婦女犯罪牽在一起,但是從來沒有一個社會提出像耶穌這麼嚴厲的規矩︰「我告訴你們,凡看婦女動了淫念的,這人在他心中已經與她犯**了。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來丟掉,寧可失去百體中的一體,不叫全身丟在地獄里。」

    我听說過把犯了**罪的慣犯閹割的意見,可是我從來沒听說過要把有情欲念頭的人毀容。事實上,在美國,淫念是全國性的娛樂。在牛仔褲和啤酒的廣告上、在體育雜志每年泳衣專刊上、在每個月兩千萬份**雜志上,都在宣揚情欲。當吉米•卡特(JimmyCarter)在競選總統的時候,在一次《花花公子》雜志的采訪上,試著解釋這一節聖經。當時的輿論界的反應就像約翰•阿普迪克(JohnUpdike)所形容的「緊張中的歡欣」。「在現代人的耳中,這是多麼奇怪的話」,阿普迪克這樣說,「淫念(情欲)這種像口水一樣,不自覺就涌上來的東西,居然是邪惡的!」

    關于離婚的問題,耶穌時代的法利賽人激烈地辯論該怎麼解釋舊約中的規定。很著名的希爾利(Hillel)拉比教導一個男子可以和妻子離婚,如果她做了任何令他不悅的事,甚至像燒焦了食物這樣輕微的錯誤也可以構成離婚的條件。一個丈夫只需要宣布三次「我要跟你離婚」就可以了。耶穌反對︰「我告訴你,凡休妻的若不是為了**的緣故,就是叫她作**了,若你娶了這被休的婦人,就是犯**了。」

    最後,耶穌提出非暴力的原則。按照耶穌所訂的規則,誰還能存活呢?「不要與惡人作對,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有人想要拿你的外套,連內衣也由他拿去。」

    我定楮注視這些教訓,以及登山寶訓上其它一些嚴格的命令,我問自己應該如何響應。難道耶穌真的要我施舍給我遇見的每一個乞丐嗎?我應該放棄所有消費者的權益嗎?取消我的保險,來依靠神照顧我的未來嗎?把電視扔掉,以避免**的引誘嗎?我該如何把這些道德上的理想帶入我每天的生活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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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經有一度四處搜尋各樣的文章來讀,尋求明白登山寶訓的秘訣,這個努力給我帶來了一些安慰,因為我發現我並不是第一個不懂這高深莫測理念的人。在教會歷史中,人們找出各樣精明的辦法,想要協調耶穌絕對的要求和人類欠缺這個冷酷的事實。

    托瑪斯•亞奎那(ThomasAquinas)把耶穌的教導分為兩類,一種是訓誡,另一類是忠告。用現代的話說就是必備性的和建議性的。訓誡包括宇宙性的道德律,就像十誡一樣。可是有一些其它理念的命令,像耶穌提到憤怒和淫念,亞奎那就有另一套標準︰我們是應該接納這些當做一個好的模式並且盡力去完成,但是忠告並不如訓誡那樣有道德的強制性。羅馬天主教後來就認可來亞奎那的二分法,而列出一份「道德」罪和「輕罪」的明細表。

    馬丁路德根據耶穌的方程式「該撒的當歸給該撒,神的當歸給神」這個亮光來解釋登山寶訓,基督徒擁有雙重國籍,他認為︰一個是基督國度,另一個是世界的國度。在登山寶訓中的那些極端的教訓,絕對只應用在基督的國度里而不能應用在世界的國度。就拿「愛你的仇敵」和「不要與惡人作對(或作︰不要抵抗邪惡的人)」這兩條命令來說,當然不能應用在國家的事上!為了避免陷入無政府的混亂中,一個政權一定要抵抗邪惡並且打敗敵人。所以基督徒要學著區分職位和個人︰一個基督徒的軍人,一方面要執行命令,殺死敵人,同時在心中還是要遵守基督的命令,愛你的仇敵。

    在路德的時期,有一些重浸派(Anabaptist)的團體選擇完全不同的方式。他們認為所有淡化耶穌直接了當的命令都是錯誤的,「在最早的四個世紀中,早期教會最常引用的基督的命令豈不是『要愛你的仇敵嗎』?簡單地念一念登山寶訓,耶穌可沒有分什麼訓誡和忠告,也沒有提什麼職份和個人的區別,他就是說不要與惡人作對、不要起誓、要施舍給需要的人、愛你的仇敵。我們就應該盡可能地按字面來順服他的命令。」因此,有些團體發誓不擁有任何私人的財產,另外有一些像貴格會的人,拒絕發誓或是向政府官員脫帽致敬,也反對軍隊甚至警察。後來有成千上萬的重浸派在歐洲、英國以及俄國受到**而慘遭殺害,有些幸存者飄洋過海來到美國,期盼能在此依據登山寶訓的原則建立家園。(對重浸派,路德曾經嘲笑式地寫著︰「一個基督徒應該讓虱子咬他,因為他為了怕冒犯了『不要抵抗邪惡』的命令而殺了這個蟲子)。

    到了十九世紀,在美國有一派神學的思想出現——世代主義(Dispensationalism),他們解釋,登山寶訓這些教訓是律法時代最後的痕跡,很快就被耶穌死而復活所帶來的恩典時代所取代,所以我們不必遵循這些嚴厲的命令。很流行的史可福聖經描述登山寶訓為「純律法」,但是在基督徒身上有很美麗的道律性應用。

    另外一種解說由阿伯特•史懷哲(AlbertSchweitzer)提出。他認為登山寶訓是為了特殊時期的一套臨時條例。因為確信世界將在啟示中很快結束,所以耶穌設立一套「戒嚴法」,但是因為世界並未結束,我們現在就必須以另外的角度來看他的教訓。

    我勤勉地考察各種不同的學說,希望能從他們的角度明白登山寶訓——我必須承認,我多少也是想從登山寶訓這嚴格的要求下找一條出路。每一派想法都有一些重要的看見,然而也似乎各有其盲點,正如同好醫生所做的診斷。亞奎那的分類很合常理,但是耶穌卻沒有這樣地區分。耶穌似乎把「不可**」這樣的訓誡和「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里已經與她犯**了」這樣忠告連在一起。路德的解答似乎頗有創見而且聰明,但是二次世界大戰就證明了這樣允許精神**的問題,許多路德會的基督徒良心平安地在希特勒的軍隊中「服從命令」,他們為了國家忠于職份,同時還在內心向基督忠心。

    至于重浸派以及其它按字面解釋的人,他們對逼迫非暴力的反應在教會歷史上有光輝燦爛的一頁。雖然他們自己都承認他們無法完全按字面來遵守登山寶訓,比如貴格會就找出一些方法來躲避律例的要求,以便幫助美國獨立革命。那麼面對耶穌在憤怒和情欲那個毫無回旋余地的命令又該如何呢?俄利根(Origen)在許多世紀以前,就是按照字面來處理淫念的問題,可是教會因為受不了這種恐怖,就禁止他閹割的處理。

    時代主義和啟示主義都有一套聰明的辦法,可以把耶穌登山寶訓中一些難以接受的部份搪塞過去。在我看來,就只不過是一些搪塞而已。耶穌從來沒有說他的命令只在一小段時間有效的意思,或是只有到啟示的末期才有效,他以滿有權柄的方式來宣告(但我告訴你們),並且也強調了嚴重性(無論何人廢掉這誡命中的最小一條,若這樣做,他在天國要稱為最小的)。

    我費勁心血也無法找到登山寶訓有什麼漏洞可鑽。有一點像輕微的憂郁癥,我對耶穌的話,有一種在認知上的不調和,使得我老是覺得處在一種屬靈的不安之中。我的結論就是,如果登山寶訓是神聖潔的標準,我還不如早早辭職算了。登山寶訓並沒有幫助我改進,只是一直顯明我的不是。

    終于,我找到了明白登山寶訓的秘訣。不是從神學家的作品中,是從想都想不到的來源︰兩位十九世紀俄國的小說家。從他們身上,就摩西的律法和恩典這兩方面,我得到對登山寶訓的看法,前者得自托爾斯泰,後者得自多斯妥耶夫斯基。

    從托爾斯泰,我學到了對神不改變絕對理想的一份深沉的尊重。托爾斯泰在福音書中所遇見的道德理想,如同火焰般地吸引著他,後來因為他達不到這些理想的失敗,至終吞噬了他。正如重浸派一樣,托爾斯泰竭力要按照字面來遵守登山寶訓,很快他的家人就難以忍受他這種追求聖潔的狂熱,比如,當他讀到耶穌命令財主舍棄一切,托爾斯泰就決定把所有的奴隸都釋放,放棄他的版權,並把他大筆的財產分送給人,他穿上農民的衣服,自己做的鞋子,在田里作工。他的妻子桑婭(Sonya)看到家庭的錢財上的保障即將化為烏有,極力向他抗議,最後逼得他稍做讓步。

    當我讀到托爾斯泰的日記時,我看到許多我自己追求完美的影子。在日記中記載了托爾斯泰和他家人的許多掙扎,但是更多的是他和自己的爭戰。為了達到完美,他不斷地列出新的規則。他放棄了打獵、吸煙、喝酒以及吃肉,他起草了「發展情緒意志的規則,培養高尚感覺和消除低品下流規則」,然而他卻無法自制來遵守這些規則。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公開發誓要不近女色,並且自己住一間臥室,令他羞愧的是他從來都不能保持這種的誓言,桑婭十六次的懷孕向全世界宣告,他的無力自拔。

    托爾斯泰也真的做了一些了不起的好事,比如當他七十一歲的時候,也就是他停頓寫作很長的一段時間以後,為了一群多克侯伯人(Doukhobors),就是沙皇**下的那批重浸派的團體,他寫了最後一部小說「復活」,並且把所有收入捐獻出來資助他們移民去加拿大。另外我已經提過他直接從登山寶訓中提出非暴力的哲學也對後世有深遠的影響,像甘地和馬丁路德•金恩。

    每有一個像甘地這樣受到如此高尚理想激勵的人,同樣也有相同數目的批評家或是傳記作家,因為托爾斯泰在這些理想上的失敗而產生反感。坦白地說,他是能說不能行的。他的妻子說得好(以一種偏見的態度)︰

    「他沒有任何一點真實的熱情,他的仁慈不是由心而生的,乃是由他的原則發生。他的傳記會寫下他如何盡力地幫助勞工挑水,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從來未曾給他妻子一點安息。在二十年間,他從來沒有給他的孩子一杯水,或是花五分鐘在床邊,在我的勞苦之後,給我有一絲喘息機會。」

    托爾斯泰狂熱地追求完美,並沒有給他在外表上帶來任何的平安或寧靜。直到他死,他的日記和信件一直轉回到這個殘酷失敗的主題。當他寫到有關他的信仰或是嘗試活出那種信心,在現實和理想之間的矛盾,如同惡魔一樣纏繞著他。因為他是一個誠實的人,所以不願意自欺,可是他又不能使他良心的聲音沉默,因為他知道他的良心是對的。

    托爾斯泰斯是一個深深不快樂的人,他惹火了腐敗的俄國東正教會,而遭到斷絕來往開除的處分。他那一套自己改進的計劃也就擱淺。他必須把家中的繩索和槍都藏起來,免得自己會勝不過自殺的試探。最後,托爾斯泰從他的名聲、家庭、身分、財產中逃難,像一個流浪漢般死在火車站。

    我從托爾斯泰這樣悲劇的人生中學到什麼呢?我讀了許多他有關宗教的作品,深刻受到他對神的理想那些透徹的亮光而感動。一般人說福音解決我們的問題,在許多方面——公義的問題,金錢上和種族上,其實正相反,福音反倒加增了我們許多的重擔。托爾斯泰看見這點,但是他不肯降低福音的標準。對一個因基督一句命令而肯釋放奴隸,並且舍棄財產,這樣的人是令人難以忘懷的。如果他能活得出那些理想該有多好——其實如果我能活出那樣的標準該有多好。

    托爾斯泰對批評他的人的回答是︰「不要因為我未能達到而判斷神的理想。不要因我們這些披帶基督名分而又不完全的人來判斷基督。」在他人生的最後一段日子,他一封私人的信中有一段話最能代表托爾斯泰對這些批評的答復,可以說是他屬靈歷程的總結,立刻可以看出他全心相信的真理以及他並未完全明白恩典的呼求︰「你又如何?尼古里依維奇(Nikolayevich),你道講得很好,但是你能實行你所傳講的嗎?這是最自然的問題,也是我老是被人詢問的問題;通常總是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來質問,仿佛想要以此來堵住我的口『你會講道,但你的生活如何?』我的回答就是,我不講道,我也不會講道,雖然我真是渴望我會,我只能以我的行為來講道,而我的行為又是如此的下賤我的答復就是我是有罪,卑賤,並且因為不能做到該做的而活該受侮辱。同時,並不是要辯護,只是想解釋我的矛盾,我說︰『看看我現在的生活,再看看我以前的日子,你就會發現我是努力想要做好。我實在是沒有做到基督徒標準的千分之一,我也為此感到羞愧,但是我的失敗,並非因為我不想而是我不能。請告訴我怎麼才能從我四周誘惑的網絡中逃脫呢?幫助我,我就可以達到這些要求;即使沒有幫助,我也是希望我能做到的。你可以攻擊我,我也是自我批評,但是請不要攻擊我所跟隨的道路。也就是如果任何人問我,我會為他指出方向。如果我知道回家的路,但是我醉了,豈會因為我跌跌爬爬,顛跛而行,這就不是一條正路呢?如果這不是正路,那請告訴我什麼是正路;如果我搖晃顛跛而走錯了路,請務必幫助我。你必須要使我走在正路上。正如我也隨時願意幫助你一樣。千萬不要誤導我。可別為了我迷路而開心。別歡呼說︰『看看他!他說他要回家,現在卻自己進了泥沼中!」不要幸災樂禍,請幫助支持我!」

    我每次讀托爾斯泰宗教性的作品就會感到悲哀。他那種如x光的透射力使他成為偉大的小說家,同樣也使得他成為一個受煎熬的基督徒。仿佛是一條回游的鮭魚,一生掙扎力爭上游,至終卻在道德耗盡中崩潰。

    然而我卻很感激托爾斯泰,他那股竭誠追求真正信仰的努力,給我留下了難以忘懷的印象。我第一次讀到他的小說,是在我遲來的「聖經化孩童虐待」期中受苦的日子。至少在我自大的青少期的眼光中,我長大的教會滿了太多的錯誤。當我注意到福音書中的理想,和我周圍人的缺點之間的巨大差別的時候,我悲痛地嘗試要放棄,認為那些理想是永不能達到的。

    然後我發現了托爾斯泰。對我而言,他是第一位能夠達到最困難的事工的作家︰使神好象邪惡一樣地可信而且有吸引力。我在他的小說、寓言以及短篇故事中發現永不熄滅的道德力量的源泉。他不斷地提升我的視野。

    給托爾斯泰寫傳記的艾恩•威爾遜(ANWilson)認為,托爾斯泰是因為在基本神學上不能明白道成肉身而受苦。他的宗教是一種律法,而不是恩典;是人類改良的計劃,而非神進入失敗人間的異象。「托爾斯泰清楚地看透了在神的理想亮光中自己的不足,但是他卻不能再往前一步,相信神的恩典能勝過這些不足。」

    不久以後,我又發現與托爾斯泰同國的另外一個作家多斯妥耶夫斯基(FyodorDostoevsky)。這是兩位俄國最出名、也是最有成就的作家。他們活在大約相同的年代,奇怪的是他們從未謀面。或許這樣也好——他們在任何一方面都是相反的。托爾斯泰寫的是光明美麗的小說,而多斯妥耶夫斯基寫的是黑暗悲劇的小說。托爾斯泰過著苦行僧自我改進的日子,多斯妥耶夫斯基卻經常將他的健康和財富放蕩在酒和賭中;多斯妥耶夫斯基在許多事上都做錯了,但是他有一件事作對了,他的小說以托爾斯泰那樣強有力地的筆法把恩典和赦免顯示了出來。

    多斯妥耶夫斯基在早年的時候有過一場死里逃生的經歷。他因為是屬于一個被定為叛國的團體而遭逮捕。沙皇尼古拉一世為了要這些年輕好斗的激進分子知道他們錯誤的嚴重性,宣判他們死刑,並且要示眾。這些**分子身穿白色死囚的衣服,帶到人民廣場上,槍決隊的人在那里等著。他們被蒙上眼楮,雙手被緊綁在身後,然後帶到呆滯的群眾面前游街以後就被綁在柱子上,等待最後的「預備,瞄準」的命令。就在這千鈞一發之時,有一個騎馬的傳令兵帶來沙皇的命令︰沙皇慈悲為懷,改判他們去勞改。

    多斯妥耶夫斯基永遠難忘這段經歷,他看到死亡之道。從此生命對他而言變得寶貴無比。「我的人生會改變」,他說︰「我將重生成新的樣式」。當他坐在押送犯人的火車往西伯利亞時,一位虔誠的婦人給他一本新約聖經,這是當時監獄中唯一允許的書。他相信這是神給他第二次的機會來答應神的呼召。多斯妥耶夫斯基在監獄中熟讀新約聖經,十年後,他帶著不可動搖的基督徒信仰,從流放中出來。他有段著名的話︰「若有人證明基督在真理之外,那我寧可在基督里,也不願去真理那里!」

    監獄給多斯妥耶夫斯基另外一個機會,他被迫和一些盜竊犯、殺人犯、以及酗酒的下流人住在一個小牢房里。他和這些人所分享的生活,帶給他後來小說中難以比擬的各種角色,像在《罪與罰》中的殺人犯諾斯克尼可夫就是一個例子。

    多斯妥耶夫斯基原來認為人性本善那套自由看法,被他在牢中同伴身上那種堅硬的邪惡完全粉碎。然而他還是能夠在最卑賤的囚犯身上找到一絲神的形象。他開始相信只有透過被愛,人才會去愛。好象使徒約翰所說︰「我們愛是因為神先愛我們。」

    我在多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中遇見了恩典。《罪與罰》中描述一個卑鄙的人犯了卑鄙的罪,然而借著一個悔改的**,她跟著諾斯克尼可夫到西伯利亞,最後引他得救,恩典還是臨到他的身上。《卡拉馬夫的弟兄們》,這可能是最偉大的小說,敘述在依凡(Ivan)這個精明的不可知論者和他敬虔的兄弟阿友沙(Alyosha)之間強烈的對比。依凡可以批判人類的敗壞,以及所有想要對付這些敗壞的政治體制,但是他卻提不出解決之道。阿友沙對依凡提出理性上的問題也沒有答案,但他對人類卻有一個答案︰「愛」。「我對人類的邪惡提不出解答,」阿友沙說︰「但是我知道愛」。在《白痴》這本魔法小說中,多斯妥耶夫斯基以一位患癲癇病的王子來暗示基督。馬西肯(Myshkin)王子,安靜而神奇地在俄國的上流社會中周旋,暴露他們的假冒為善,也以良善和真理光照他們的生活。

    在我屬靈生命的歷程中有一段緊要的時刻,這兩位俄國人成了我的導師,他們幫助我解除了基督徒生活中的一個中心矛盾。從托爾斯泰我學會需要看到內里世界,看到在我里面神的國,我看見自己是多麼可憐地遠離福音高尚的理想。但是從多斯妥耶夫斯基我學到全備的恩典。神的國不僅在我里面,基督自己也住在我心中。「罪在哪里顯多,恩典也就在哪里顯多了」。這是保羅在羅馬書中所用的表達方式。

    要消除福音書中高超的理想和我們自己可憐的實況之間的緊張,只有一個方法︰「就是接受我們永遠達不到標準這個事實,並且也接受我們不必達到。神不是審判我們自己的生命,而是根據居住在我們里面的基督。」托爾斯泰只對了一半︰「任何讓我對神的道德標準覺得舒適的事,或是任何讓我覺得『我終于達到了』都是很殘酷的欺騙。」但是多斯妥耶夫斯基也只對了另一半︰「任何讓我對著神赦免的愛感到不自在,也是一個殘酷的欺騙。『如今那些在基督耶穌里的就不定罪了』這個信息托爾斯泰一直沒有完全搞懂。」

    絕對的理想和絕對的恩典

    從俄國小說家學會了這雙重信息之後,我再回到耶穌面前,發現他在福音書中的教訓,特別是在登山寶訓中遍布了這種雙重信息,在對富有的少年官,在對好撒瑪利亞人的比喻,在他有關離婚、金錢或是任何道德方面的教訓,耶穌從來未降低神的理想。「你們要完全像你們的天父完全一樣」他說︰「你要盡心盡性盡意地去愛主愛你的神」。無論是托爾斯泰,是亞細亞的法蘭西斯,泰瑞莎修女,或是任何人,均無法完全滿足這些命令的要求。

    然而,同樣一位耶穌,他給人絕對的恩典。耶穌赦免一個犯**的女人、在十字架上的強盜、一位否認他的門徒。他讓背叛的門徒彼得來建立他的教會,然後再去找一個名叫掃羅的人來帶領教會發展,而掃羅是以**基督徒著名。恩典是絕對的、不改變的,並且恩及萬人。甚至連那些釘耶穌的人也包括在內︰「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這是耶穌在世上所說的最後幾句話之一。

    多年以來,在登山寶訓絕對的理想面前,我深覺得自己的不配,而完全忽略任何恩典的意思。然而,一旦我明白了雙重信息,我重新再看,發現恩典的信息充滿了整篇的講章。從一開始的「論福」——靈里貧窮的、哀慟的、謙卑的人有福了,總之絕望的人有福了——然後是主禱文︰「赦免我們的債救我們脫離凶惡。」耶穌整個偉大的寶訓是以溫柔的話語對著有需要的人開始的,然後跟著就是以後所有的復健團體仿效戒酒中心的口號「一天一天的來」;「我們(每)日(需)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這是基督徒的說法,恩典是為了那些絕望、無助、破碎,那些無法靠自己的人,恩典是為了我們每一個人。

    多年以來,我一直認為登山寶訓是無人可能遵循的人類行為的藍圖。當我再一次讀的時候,我發現耶穌給我們這些話並非要使我們受壓力,而是告訴我們神是如何,神的品格在登山寶訓中顯露無遺。我們為什麼要愛我們的仇敵?因為天父讓日頭照義人也照歹人。為什麼要完全?因為神是完全的。為什麼要積財寶在天上?因為天父住在那里,要豐盛地賞賜我們。為什麼要沒有恐懼和擔憂地活著?因為給百合花衣裳,給田野綠草的神應許要照顧我們。為什麼禱告?如果地上的父尚且給餅和魚給他的兒子,何況天父豈不更要將好的禮物賜給求的人?

    我以前怎麼可能看不見這一點呢?耶穌宣告登山寶訓並非要我們像托爾斯泰一樣,雖然多有失敗還是要努力追求完全。他告訴我們登山寶訓,讓我們知道神的理想,而且我們不應該停止努力去追求。但是他也要我們承認神和我們之間的極大差距。任何人想要借著淡化神的要求來縮短這個距離,就完全會錯意了。

    最大的悲劇,莫過于將登山寶訓變成一套律法的形式;登山寶訓其實是要把所有的律法主義結束,像法利賽人的律法主義注定是要失敗的。倒不是因為它們太嚴格,而是因為不夠嚴格。登山寶訓斬釘截鐵、毫無爭辯地證明,在神的面前,我們都是站在同樣的水平線上︰殺人犯和憤怒的人,**犯和情欲**的人,盜竊犯和貪心的人,我們都是一樣的無可救藥,這其實是任何想要認識神的人唯一合宜的地位。從絕對的理想前摔下來,除了安身在絕對恩典的安全網里,我們無處可以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