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的本質始終在于它使存在完
滿,它產生完美和充實,藝術在本質
上是肯定、祝福,是存在的神化。
尼采︰《權力意志》
尼來不僅把叔本華的意志本體加以擴張,而且在本體的顯現方面,思路也很不相同。本體的顯現在叔本華那里還多少帶有傳統形而上學的理論框架的痕跡,盡管他提出了超邏輯、超因果、超時空的審美直觀,但多少還帶有一點認識論的味道。在尼采,則是徹底的脫履于故常,傳統形而上學的思考方式統統被拋在一邊。藝術、詩、審美直觀都成了意志本身的同一性活動,是意志的升騰、神化、詩化,徹底的浪漫化。
意志本體為什麼要詩化?意志本體究竟與詩有什麼關系?
尼采講,感性個體的人原本是處于一種壯麗的、精力充沛的原始力量之中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在超時間之中的,他與自然、與自己的生命力本身,無不處于渾然和諧之境。不管是靜態的夢境,還是動態的醉境,總之是一種與渾然的生命意志力的同一之境。“人類有個原始時代,其時人接近大自然的心靈,在自然狀態中同時達到人類的理想,處于樂園的善行和藝術氣氛中;這就要假定我們人人都是這樣完美的原始人之後裔”。ぇ然而,科學意識的誕生和發展,使感性個體與生命力意志的本原分離了。在科學意識的邏輯本質中,隱藏著一種樂觀主義。這種樂觀主義成為科學文化的根基,而實際上,它不過是一種虛妄的“永恆真理”,以為一切宇宙之謎都是可知的、可解的,于是把時間、空間、因果完全當作普遍有效的絕對規律。之所以說它虛妄,是因為科學意識根本不懂得,就人的生存來說,本質上是為貪得無厭的意志力所把握著的,普天下的意志像荒野郊外的野草,茂密繁生,它使得不可勝數的生活方式在生存競爭中彼此沖突,造成不可避免的斗爭、痛苦和萬象的毀滅。因此,人必須生活在一種審美的外觀之中,使我們不致因恐怖而麻木不仁。意志力雖然帶有痛苦的鋒芒的猛刺,但人畢竟是追求歡樂的生靈,人本身畢竟就是生命力的體現,人不應當否棄意志,而是要否棄意志帶來的滄桑世變的紛擾,返歸作為萬物之原的生命力的懷抱,感領它的熱烈的生存欲望和生存快慰。但唯有藝術的審美境界才能使我們相信生存的永恆快樂,才能使我們不離開生命之力的本原。一旦離開了審美的幻境,追逐知識能力,為科學效勞,就會給人類帶來虛無的痛苦。科學把一切審美之境的東西變成了學術信仰,變成了普遍法則,變成了枯燥的技術分析,就是把人生的美境徹底敗壞了,使人要麼陷于麻痹狀態,麻木不仁,要麼沾沾自喜,沉溺于普遍有效性之中。
所以,詩意的境界,審美的幻境本身就是生命力意志的存在形式,藝術與人民,神話與風俗,悲劇與國家,在根基深處必然緊密地同根連理,審美之境的喪失,也就是人、國家、社會的崩潰,入就會脫離故土,在思想、習俗行為的荒漠中無拘無束地生活。尼采一再強調,只有作為一種審美現象,人生與世界才顯得合情合理。否則,整個人生和世界都會陷入無意義的虛無之中。
既然詩意的境界(夢境、醉境)從本體論上講就是生命力意志的存在形式,那麼,歷史的人脫離了生命之軌,要返回原始的快感,也就只有通過藝術、詩、審美觀照。藝術應是生命的偉大刺激劑,是生命的沉醉,是求生存的意志。“審美現象畢竟是簡直的;只要一個人有能力不斷見到周圍的活躍生機,不斷生活在一群精靈的包圍中,他便是詩人。”え“抒情詩人所描寫的畫景不是別的,正是他本人,……不過這個‘我’,當然不是清醒的實踐中的人的‘我’,而是潛藏在萬象根基中唯一真正在在的永恆的‘我’,而憑借這個我的反映,抒情的天才就能夠洞察萬象的根基。”ぉ一個人不應當玩弄藝術公式,而應當改造生活,使它爾後必能獲自己的形式。
科學甦格拉底主義的無限擴張,把宗教、哲學這些本源出于詩的東西,統統變成了一種技術式的概念推演,變成了邏輯系統,因此,要回到審美的生活方式,就要否棄宗教和哲學的虛假模式。“凡宗教所隱卻的地方,藝術就興盛起來,藝術奪得許多因宗教而生的感覺和情緒,由此而使自己生命充溢。お”只有藝術才是意志生命力的最高顯現,它必須擺脫道德的約束,或者是嘲諷它們。而且,藝術家比自古以來的所有哲學家都更正確,因為他們沒有離開生命循之而進的總軌道,他們熱愛“塵世”的事物,愛他們的感官。
尼采幾乎是把藝術、審美狀態與生命力意志同一化了。“一切藝術都有健身作用,可以增添力量,燃起欲火(即力量感),激起對醉的全部微妙的回憶”か,藝術家屬于一個更強壯的種族,在全部哲學中,迄今為止尚缺乏藝術家。只有審美的狀態才具有豐富的傳達手段,同時對刺激和信息具有高度的感受性。它是生物之間進行交流和傳遞的頂峰,是語言之源。“藝術使我們想起動物活力的狀態,它一方面是旺盛的肉體活力向形象世界和意象世界的涌流噴射,另一方面是借助崇高生活的形象和意願對動物性機能的誘發,它是生命感的高漲,也是生命感的刺激”。が
如果說,弗洛伊德的詩論是一種生命原欲的升華論,那麼,尼采所做的,就是生命原欲的還原論,兩者在實質上是一碼子事。他明確地說過,藝術是一種生物機能,它被置入“愛”的天使般的本能之中,它是生活的最強大的動力。美屬于有用、有益、提高生命等生物學價值的一般範疇之列,它很久以來就提示著、聯系著有用事物和有用狀態的種種刺激給人們以美感,即權力感增長的感覺。
後來的尼采學者一般都認為,尼采曾說過一些神志不清的胡話,一些瘋瘋顛顛的話,這倒是確實的。像上面的言語只能看作瘋話,否則,我們就必得承認動物比人更有藝術天賦。
他的比較清醒的見解,還是關于神話和詩性的思想。詩是意志本體的祝福、神化和存在形式,但科學樂觀主義摧毀了人的審美之境,使人離開了自己的故鄉。那麼,要回到故鄉,就得要有一個引路人領他返回,因為現代人再也不認識故鄉的道路了。這引領人就是神話,就是酒神精神,在希臘,以悲劇為代表,在近代以德國音樂的代表。人們必須傾听酒神的靈禽的快樂迷人的啼唱。
尼采這樣說道,音樂引起對醉境普遍性的象征性直觀,使這種象征形象顯出其最高度的意義。音樂有產生神話(尤其是悲劇神話)的能力。神話就是以象征來表現醉境的認識方式。隨著這種認識將開創一種文化,即悲劇文化,“它的主要特征是︰智慧代替了科學作為最高目的;不受科學之惑亂欺騙的大智大慧,以冷靜的目光綜觀世界,竭力以同情的博愛視世間的永恆痛苦有如自己的痛苦。”き只有這種文化才造就堅決地生活,美滿的生活。
人們在神話的境界中,會覺得自己被提高到一種“全知”的境界,仿佛自己的視覺能力不僅是一種外在的能力,而是能夠洞燭內蘊的,能目擊意志的沸騰和激情的澎湃。神話把現象界引到它的極限,直到它否定自己,竭力再度投奔真正唯一的實在的懷抱。神話所顯示的悲劇般的醉境,消除了整個現象界,預示出現象的彼岸。現象的毀滅,才會出現太一懷抱中的藝術根源的最高快感。所以,神話是集中的世界畫景,作為現象的縮寫來說,是不能缺少的奇跡。“正是神話的視野,約束著全部文化運動,使之成為一個體系。正是依賴神話的救濟,一切想象力,一切夢境的幻想,才得免于漫無目的的彷徨。”ぎ離開了神話,人、國家、道德、正義、教育、文化、甚至藝術想象都是抽象的。總之,神話成為人的世界的根基。
尼采說,甦格拉底的求知欲主義鏟除了神話後招致的惡果是什麼呢,是不知厭足的發明興趣的膨脹,是急劇的世俗傾向的蔓延,是無家可歸的彷徨,是擠入別人宴席的貪饞,是對現在的輕浮崇拜。應該說,在這一點上,尼采是有預見性的,它們不正是現代西方發達社會的寫照嗎?讀一讀大量現當代文學作品,不正是一番如此景象嗎?
面對衰落文化如此觸目驚心的荒涼景象,“今日,喪失神話的人們,總是饑腸轆轆,徘徊在過去時代中,竭力去探尋,去發掘一些根苗,哪怕是必須向最遙遠的古代探掘。”く現代西方一再向印度哲學、中國莊禪哲學尋求救助,向自己文化傳統的遠古尋求救助,的確是有些饑不擇食了。但尼采卻認為,與其向過去尋求,不如重新創造。首要的是一陣狂飆掃蕩一切衰老、腐朽、殘破、凋零的東西,把它們卷入一股紅塵中旋轉,像一只蒼鷹似的把它們帶到雲霄。從此以後,重建新的沉醉世界。于是,尼采塑造了一個新人形象——超人,他由詩人扎拉圖斯特拉傳遞消息給人間。詩人扎拉圖斯特拉預示著一種新的人性——詩性的誕生,他在衰落文化的荒涼世態中生活過,流浪過,後來,他隱居山野,磨陶心志,薰冶性情,然後再重返人世間,以他稟得的詩的氣質會引導人們走向超人。
扎拉圖斯特拉三十歲那年,他離開自己的家鄉,離開
家鄉的湖澤,到山里去了。在那里,他汲飲精神,惝恍孤
獨,長達十年之久,未有倦意。終一日,他心念一轉,晨
起佇立,迎著玫瑰色的晨輝,朝著太陽走去,並對它如是
說︰
你呀,博偉的太陽!要是你沒有你所照耀的一切,你
該會是多麼不幸!ぐ
于是,詩人扎拉圖斯特拉重返人世。他要開啟人的精神,使人成為新的價值和意義的創造者。
哲學史上的奇書《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本身就是一部詩,而且不是在書齋里寫下的詩。它是尼采在山間澤畔漫步凝思時,偶爾有感記在隨身所帶的筆記本上的。它就是一部新型的神話詩。
但詩人扎拉圖斯特拉並不是以一個新的權威者的姿態出現,他並不發號施令,並不要人們崇拜他。他甚至對正在到來的超人的本質也沒有作更多的說明,他只是來摧毀世間的偶像,啟迪人們看穿道德和宗教的虛假。他下山時的第一句話是宣告︰“上帝死了!”(Gottisttot!)他要人們自新為出類拔萃的重新探尋人生意義的人,要人們自新為一個創造者,要學會控制和把握自己的欲望,學會接受大地上的一切而又不輕視自己的身體,他帶給人們的只是詩性,是一種唯一佔優勢的藝術力量,是卓越的反基督教、反佛教、反虛無主義的詩的力量。他要人們像詩人那樣,能悟徹人生的真諦。
詩人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誰要是靜臥青青草叢,或寄身寂寞山野,側耳傾听,
澄懷領會天地間的天籟;
誰要是感受到那脈脈柔情,詩人們就會認為,那是自然
在與他們交感;
自然對他們悄然耳語,秘授天機,軟語溫存,為此
他們在眾生面前夸耀自持;
哦,天地間那如許尤物,唯詩人能與之夢魂相通。
實際上,詩人扎拉圖斯特拉就是荷爾德林所講的貧乏時代的詩人。他在一個喪失了意義的時代,失去了靈性和神靈的時代,在漫漫長夜之中,走遍大地,去尋覓通向一個新的價值世界的路徑。他所要求于人的,只是自己教育自己,自己認識自己,拋開一切盲目的信仰,自己發現自己,去創造壯美的人生。他對人們發出的,只是詩一般的召喚,去追求詩一般的人生。
一個流浪人邁著大步
在夜里趲程,
跨過長的峽,羊腸的谷——
翻山又越嶺。
良夜悠悠——
他盡管走,永不停留。
可是,最孤寂者,
你為什麼不安息呢,陰郁的心呵,
什麼刺激你使你不顧雙腳流血地奔逃呢……
你盼望著什麼呢?
世界是深沉的,比白晝所想的還要深沉。痛苦是深沉的,可是一切快樂都要求永恆,要求深沉的永恆。
尼采的心是孤苦的,但在孤苦中,他仍然渴慕著詩。
甜蜜的七弦琴!甜蜜的七弦琴!我愛你的聲音,你那
沉醉的充滿預感的琴音!你的聲音從遠方,從那遙遠的地
域,從愛的池塘,飄到我的心里!
然而!孤獨者的呼喚,往往是不為當世人傾听的,這是所有真正的詩人的命運。
我的靈魂是張弦琴,
給無形的手指輕彈,
對自己偷唱
一支畫艇的歌,
為了彩色的福樂顫抖著。
——有人在听麼?
ぇ尼采︰《悲劇的誕生》,見《文學論集》,第四輯,第262頁。
えぉ尼采︰《悲劇的誕生》,見《文學論集》,第三集,第257、246頁。
お尼采︰《啟示藝術家的靈魂》,第6節,見《人性的,太人性的》,1936年英文版。
か尼采︰《權力意志》,第808節,1952年德文版。
が尼采︰《權力意志》,第802節,1952年德文版。
き尼采︰《悲劇的誕生》,見《文學論集》,第四輯,第258頁。
ぎ尼采︰《悲劇的誕生》,見《文學論集》,第四輯,第277頁。
く尼采︰《悲劇的誕生》,第277頁。
ぐ尼采︰《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1982年德文版,第11頁。
尼采︰《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131頁。
引自《梁宗岱譯詩集》,第38頁。
同上書,第41頁。
尼采︰《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324頁。
引自《梁宗岱譯詩集》,第3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