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我教學生涯的第一階段
“耶和華啊,我曉得人的道路不由自己,行路的人也不能定自己的腳步”。《耶利米書》10章23節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哭有時,笑有時……”《傳道書》3章1-3節
一、我是一只神的羔羊
我雙腿一踏進門,年過六旬的雙親,想不到在戰亂中竟能看到獨生兒子平平安安地回家,真是喜不自禁!母親高興得趕快去灶房給我做可口的晚飯;妻子和兩個可愛女兒團團圍住我,繞膝不離。大女兒綠竹炯炯有神的眼楮一刻不停的盯著我,要把爸爸看個夠;我看著三歲多的小女兒宜萱,那雙聰慧的眼,白白的小臉蛋緊貼在我的臉上,使我頓時感到家庭的溫馨。“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今天“烽火連三月”之後,成就在我家中的不是“家書”,而是親人的團圓,這情這景,億萬金也不能抵!若無神的保守,何來如此億萬金不能抵之洪恩!
見高堂相問,其樂融融的氣氛,使我的一切愁煩和不順心,一下子全部煙消雲散。幾年來,這是我度過的第一個舒暢的、平安喜樂的良霄。
父親,想要找機會和我談談積壓心里的事。第二天晚上他要我談談蘭州解放的情況。在和他老人家的談話中,我才明白,他所考慮的是他日後的處境。因他中年時曾作過縣衙房頭,曾經有土地近百畝。據近幾年外省解放區的情況,他擔心自己會受嚴懲。
為了使老人家不致過于憂傷懼怕,我利用他上炕就寢的安靜時刻,坐靠在炕邊,勸解道︰“爸爸,不要過于憂傷。你雖是舊社會縣衙房頭,你既無血債,又未欺壓過人。作房頭作科長,一生本份。雖然發家,乃是舊社會一般常規。按仁人君子的標準,當然你有非法非禮之舉,這也在所難免。正因如此,街坊鄰里,都公認你是個好人。我雖年輕,但對你的為人,卻常以為榮。何況你在田賦管理處長羅某的**下辭職坐牢,家庭破產。後因生活所迫,竟在出售家產的艱難中度日。這些情況人人皆知,再者你我未參加過國民黨的任何組織。甚至我在學生時代,別人要我加入三青團,我因怕誤課,而一概拒絕。今已解放,共產黨怎能黑白不分,糊里糊涂地冤枉好人呢?”我用事實和道理勸慰父親憂愁的心,想不到這些傾心的話,竟使父母壓抑的心漸漸解開了。我全家就此安心地等待著解放後事態的發展和命運的安排。
我被環境所迫,青年時代的一切幻想,今已成泡影,但內心難以平靜,一種不安于現狀的勃勃雄心,時時在胸中激蕩不已。
回天水後,天水一中聘我到該校任數學教師。
在新舊社會交替時代,每個人都要在思想上來一個大轉彎、大清洗。對學校教師來說,除上課外,全部課余時間,都要學習一個政治課題“一邊倒”。也就是要老師在思想上從舊的認識轉向新的認識,就是要認識階級性,一切都要從無產階級立場上去認識,站穩階級立場,立場錯了,一切全都錯了!
在如此強烈的政治氣氛中,我內心的痛苦日益增加。這痛苦的總根子是關于世界觀的問題,也就是這世界到底是純物質的還是物質與靈界的復合體?
在解放前的某一夜,我雖在黃河沿邊進行過有神與無神的思想斗爭,日後也不再提及神的存在問題,但沒有完全擺脫有神的思想影響。
我的本性是不會欺騙人,更不能欺騙自己。今日的問題仍是︰世界是純物質的還是物質與靈界的復合體?歸根到底一句話,‘到底有沒有神?’我愈想愈痛苦,就在這樣長期矛盾痛苦的煎熬中,我的思路似乎開了竅,我的思維條理是如此明確︰“若人死如燈滅,一切結束了,毫無痛苦了,這是唯物的結論。假若人死燈不滅,我若名利一生,滿足一世,留名千古,有靈魂的存在,其靈魂是否有痛苦,這種痛苦是否能夠減弱或消失呢?”
我進而又想︰人生如朝露,富貴如浮雲,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人生的價值究竟何在?我在空閑時這樣反復推敲著,甚至在政治學習中也如此比較思索著,有時痛苦得坐臥不寧。
就在這種無法解脫的痛苦掙扎中,我竟想出了下面的真理性命題︰
假若︰世界是唯物的(化學成份加上運動形式);
結論︰根本沒有靈界事物,宗教是騙局。
證明︰(以下是證明過程)
若是這個命題成立,那麼所有宗教都是自我安慰,自欺欺人的一套騙術。若此騙術一旦被揭穿,我個人自然就從精神束縛中解脫出來下。
現在是如何將上述命題予以證明,使其正確無誤呢?否則只是陳詞濫調毫無價值。但問題又歸結到︰如何證明這命題呢?
我在推想之余,竅門開了!只能用反證法推理以證明。這也是我多年來學習幾何學和分析論證的基礎知識了。
所謂反證法,就是說︰假如能找到有鬼存在的證據,就具體的說明,世界不僅是物質的,還有一個非物質的靈界。再說明白些︰有鬼就有神,有鬼有神,就表明靈界的存在。既然有靈界,自然人死不是如燈滅,信仰就是真實的。
至此,方向大明,我心較為安定了。我是否能設法真正找到鬼魂的具體存在呢?
好在我曾清楚地記得,早在十二三歲的時候,《隴南日報》(即現今《天水日報》的前身)曾載有我城人人皆知的一時滿城風雨的一件怪事,題為《科學昌明時代戴光國家中鬧鬼》的一則新聞。
根據這個記憶,謀求事實的真像,或許能得到啟發,進而再求覓得真理的途徑。
在我父親的幫助下,我初步了解到戴先生家前前後後鬧鬼的經過。
戴老早先是甘肅省第二法院院長(即天水法院,第一法院設在蘭州),後為律師,解放前人人稱他為戴律師。臨近解放時,他家雇有兩匹騾子攜帶全部可動家產逃往蘭州。離天水十里遠處,竟听到了解放軍的槍聲,事後才知道解放軍的神速先遣部隊,初次行至天水城東七里墩時,見有高的墩樓,誤認為是天水城城樓,就開了第一槍,其實距城區還有七華里呢。戴老和隨從人員在驚恐中各自逃進山溝躲避。待主人神情安定再喚雇工時,雇工已牽騾逃得無蹤無影了!戴雙親只能一無所有地空手返回家中,老妻一氣之下,命喪黃泉,只留戴老獨孤一人。若非他女兒由外縣接濟,就無法生活了。
我既了解到戴老的前後處境,就尋找良機,要從他口中親耳听取他家曾經鬧鬼之事。
某日晨,我在城南公園河堤邊遇見戴老,他無精打采地在信步而行,我以小輩身份向老人家恭敬問好。他與我父原有交好,且是鄰居,雖多年未見,今遇熟人自然就融融洽洽地談了起來。
我們邊走邊談,在適當時刻,我話進入了主題。“戴伯伯,我們天水中學,在黨的指導下要認真學習唯物論,唯物論的觀點認定一切都是物質的,一切的事物都在相互影響地發展著,既如此,戴伯伯,世上是否有鬼的存在呢?我被這種矛盾陷在深深的苦惱里!唉!戴伯伯,人一生真難活啊!”我說話的語氣和畢恭畢敬的態度使老人動心了。
我倆信步進入樹林一小亭里坐下,老人出了口長氣又咳嗽了幾聲,就打開了他的話匣子︰“從前我是秀才,後又進過洋學堂,也念過物理學”。他說著伸出左手,再用右手指向左手心︰“火柴在這里,若不加力,它怎麼能動呢?唉!胡宗南師長(曾駐防天水,時任國民革命軍第一師師長),有一天請我吃飯,飯後拉我到他的內室,說我法院有貪污情況,這就說明我院長無能,我在羞愧中只好向蘭州主管部門寫辭呈退職家居了。哪知寄出辭呈不幾日,在一深夜突然有石塊瓦片亂打進我住室內,但不傷人,真嚇壞了全家。這亂打亂鬧只在夜間,白天平安無事。這件禍亂傷心事連續了三夜,我再無法隱瞞了,就立即請動了院中推司檢查官等多人,夜間來我家打麻將。再讓我院法警執槍緊守門里門外,安排得雖然嚴密周到,但到深夜,亂飛亂打的石塊瓦片還是打了進來,嚇得全室的人口瞪目呆。門窗緊閉,窗紙未破,門里門外的人查不出任何原因,這叫人不理解石子從何而來?”老人說著同時用手指劃著,時而語音低沉,時而怒氣填膺,也表達著他內心的憂傷,字字句句使我听得發呆。
他老人家繼續說下去︰“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去蘭州直接申述辭呈,不料在蘭州黃家園旅舍里,一晚與來看我的友人敘談之後,我送友人出門再回到宿舍,爐盆里的炭火不見了,正在慌忙尋找時,被褥竟著火了。還有一次待寫好信,轉身取漿糊,再轉身竟找不到剛寫好的信件。第二天發現這信件在廁所的糞坑邊!唉!我喝水吃飯都順口而下,唯喝酒,酒就從我口角邊流下難能進口……”他感慨萬端地站起來,在小亭內踱起了步子。他的這番話也把我听呆了,他的字字句句深深地打動著我的心,我似乎也隨之沉浸在他以往的痛苦經歷中,也同他一起經歷著驚心動魄的鬧鬼故事。
太陽不覺已曬熱了亭子的紅柱子,我扶著老人一聲不響地離開了幽靜的樹林,踏入嘈雜的早市人流中,沿街進入我倆相距不到半百米的家門,我不忍多看這突遭災禍的庭院,內心含著淚水,向他道了別。
此後,我又找到戴老的一位當年法警,他已是一位六十開外的農民,家住天水五里鋪。他告訴我︰“戴院長去蘭州後戴太太和小姐都嚇得不敢在家住了,我和兩個法警去看守家門。在夜間,桌子下的西瓜,自動地飛在半空,然後又嘩拉地打下來,真嚇人噢!”
還有天水書法名人陳柳州是當年為戴院長書寫辭呈的書記員,我倆每在街上相遇時,我喜歡與他多寒暄幾句,他親眼目睹過戴家鬧鬼之事。
在鐵的事實面前,證明的結論就是︰我提出的上述命題不能成立,也就是說這世界不是僅有單純的物質構成,乃是物質的世界與非物質的靈界的復合體。
最後,我向上帝呼求了,若真神是存在的,能求得永恆的存在,即使粉身碎骨了此一生,也有無限的價值啊!
時到1951年初,即農歷臘月二十八,我在街上步行,听見兩位農民並肩交談著有關裴正義牧師的話語。當我趨步上前要傾听時,那兩位受了驚嚇就急急走開了。經過詢問才得知裴牧師暗地里被請到天水東鄉漫灣村聚會去了。
我想從漫灣農民的信仰經歷中,看看神究竟在哪里?不幾日,是大年初二,我偷偷地獨自步行至距我城四十華里的馬跑泉鎮親戚王建基家,請他領我去離他家二十余里的漫灣村。
不到中午我已步行40華里到了建基家。太陽稍斜時,我倆就起程了。二十華里的鄉間山路,我倆為趕路,快步疾行。王建基雖是東鄉人,對距其鎮二十里的小山溝,也不知其路徑。我們只能按鄉人指的方位摸索著前行。
一路上,我倆東拉西扯地閑聊,根本不提及是否有神的話題。因王既無任何宗教信仰,我又是一個前往探索者,當然路上的話題也就無從引向有關神的問題了。
按路程,應在夕陽還高懸時,就能達到目的地。但正逢過年時節,很難找到指路人,就這樣揣測著方位,爬上這條路,又拐到那個灣,亂走亂尋。已日落西山,夜色漸濃,山路崎嶇,路旁泥雪幾跌人,但為了尋求神,再艱難我內心也覺得樂趣無窮。
好容易爬上山嶺高處,隱約望見在深溝里有閃閃燈光,順著這光點,我倆再找羊腸小道,小心摸索前行,忽而路斷止步,忽而爬坡再找正路。在鄉人年節的一兩聲爆竹聲中總算找到了那個聚會點的家門。
一進院子,一間明亮的屋子就吸引了我,待我們踏進這屋子,裴牧師已在二十余人面前,作會後的祝福禱告了。他意外地見到我們,真是樂極了。在大家談笑中吃了夜飯,這時大約十點有余。一整天跋涉六十華里的路程,使我困乏得不得不快上炕休息。
夜深人靜,雞犬不聞,整個山村人家都在自家的熱被窩里享受著年節平安夜的靜謚。
“裴牧師,裴牧師,景沆,景沆,快起來!”我在熟睡中被這叫喊喚醒了。裴牧師急忙點亮小煤油燈,在微弱的燈光里,我看見靠牆睡的王建基兩膝跪在炕上,全身驚慌得直發抖。
“怎麼啦,建基?”我急忙地問。
“我在沉睡中听到,在窗外有聲音喊我的名字︰王建基,王建基……我被喊醒了,看看室內安靜無人。我再爬起來看看你們,你們都睡得香甜安穩。我是清清楚楚地听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不只一聲地叫我的名字。我愣住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正在反復地思考著。猛一轉眼,清晰地看見在窗框上方的牆壁上有50公分見方的電影在放映︰小銀幕上全是相互緊擠在一起的數不清的羊群,那麼多!那麼潔白!在擠動前行!真是千真萬確的電影”。王建基的聲音在顫抖,驚恐得幾乎要哭了。
我急急地拍了拍他的肩頭問︰“你看見有多長時間?”
“大約有拿上水煙袋,擦了火柴抽口煙的時間”。王說著,幾乎要流淚地求告裴牧師︰“裴牧師,我有罪,我有罪,我要接受主耶穌是我的救主”。這眼前發生的意想不到的事實,是王在惡作劇還是他的神經出了毛病?但王曾是天水市西郊蓮亭小學校長,解放前又是小學教師,是腦子清晰、誠實無偽的人。他的立即認罪,深願接受主耶穌基督的明顯舉動,使我的心竅大開了。
裴牧師坐起來,開始對我倆講述起神的大愛、主的十字架與復活大能的真道。在雞叫聲中,裴牧師領我們禱告。我和建基心悅誠服地把今後的一切完全交托給慈愛的天父,決心在主愛里听從他的引領和安排。
破曉起床後,我再無追問其他人的心思,一心只想回家,要把昨夜蒙恩的實況告訴給父親。我急速用畢早飯就和大家告別了。一路上腳步輕快,以往的愁煩憂傷一掃而空,見溝就躍,見河就飛跳而過,好象腳下生了風。六十華里山路,正午十二點已從灣漫村另取道經羅家溝至天水城家門了。
我將昨夜蒙神呼召的事,詳細地講給父親。他很受感動,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漫灣村參加聚會了。這是他第一次參加農村聚會。
我清楚地記得,那夜,當王建基在裴牧師面前心口如一的接受主耶穌的呼召時,我覺得主用顯示給王的異象來直接召喚我。那羊群好象也在我面前,我自己就是那群羊中的一只小羊。
當裴牧師在講主復活的大能時,他的字字句句都打動著我的心,那夜蒙恩的喜悅心情是難以言表的。以後听說王建基被戴上地主帽子,再因接受“洋教的反動思想”而被批斗、管教,但在豐富的恩典中他站立得端端正正。後為馬跑泉教會長老,被眾弟兄所愛戴。
二、立志隨主蹤,信心從主來
1951年正月初二,在馬跑泉漫灣村的那一夜,是我接受基督作我的救主,徹底悔改得永生的一夜。也是神賜我信心,讓我立志跟隨 的腳蹤,走上十字架道路的起點。
回顧以往的對主服事的心志,我雖有過為主願付任何代價的決心,但在當時的現實面前我又躊躇不前了。我知道按照無神論的觀點,宗教一定隨著社會的發展而消亡。在革命大潮如火如荼的年代里,我這個有“洋教”——基督信仰的知識分子,當然要被學校列為思想改造的重點對象了。這將來有可能被攆下講台淪為街頭小販,或逼至農村去偷生。也不能排除牢獄之禍,滅頂之災的危險……。這一系列、一樁樁的顧慮,一次又一次的使我深深地陷入難以言表的痛苦之中。那段日子里,既有痛苦的熬煎,又有主話語的扶持,那情景只能用下面兩首小詩來表達︰
長夜漫漫愁難眠,主杖指引憶枕邊。
今世永生天平量,今朝看你走何方?
名利福樂如浮雲,百年世途一揮間。
甘願流淚八十載,淚在天家主擦干。
在主的帶領下我終于在干部履歷表中“宗教信仰”一欄內,鄭重地填寫了“信仰基督”,這一內容。我自知是引火燒身,既不與時勢同步,且與時代潮流相逆。但我深信只要一心靠主,按主旨意行事為人,同時遵紀守法,即使遭受種種災難又被人藐視為“世上的污穢,萬物中的渣滓”。我也甘願在為主的哭泣中了此一生,知足無悔了!
三、在教學生涯的第一階段中我向黨交心
經過1950年至1951年的政治學習,我們知識分子,尤其是舊社會過來的知識分子,都是按照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來對待的。在政府派來的干部領導下,我們只能規規矩矩,好象犯了什麼“國法”或是作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一樣,處處得縮手縮腳,低聲下氣。干部的一句話,就是黨的一道敕命,誰與干部的意見不合,誰就是對黨懷有仇恨,那時的黨員太榮耀、太威風了。因而教師們對黨員干部都以笑臉相對,隨時給以稱贊。我因在干部履歷表上已正式填明︰“信仰基督”。這樣就決定了自己的社會地位︰是改造對象,是階級異己分子。我斷定自己的前程多舛,法辦坐牢大有可能。好在在那夜蒙恩之後,這種種苦難,都在我的預料之中,從思想上作了充分準備,知道我比任何人都要加倍被蔑視、譏笑,更要被人懷疑、刁難。
值得慶幸的是,我非國民黨員,亦非三青團員,也非地主成分,唯一的“過錯”是基督徒。
1952年,全省中等學校教師都在蘭州集中學習兩個月,內容是向黨交心。住宿在蘭州一中教室內。每早集听報告,反復交代“三不”政策。黨組織一再保證︰一不抓辮子,二不打棍子,三不戴帽子。這明確保證,且再三保證“三不”政策,使老師們大大寬心了。只要誠實交代出心底話,一心投在黨的懷抱里,黨會幫助你脫胎換骨,成為新人,為人民所用,為人民所愛。一項項的政策,一次次的報告,一句句的反復啟發,大家分組討論了再討論,表態了再表態,最後各人寫出交心材料,以表向黨的耿耿忠心。
從各人情緒上看,有的思想沉重,終日默默無語;有的喜悲交加;有的輕松愉快。大體上看每個人要爭取黨的信任。一心要放下思想包袱,作一個黨所要求的好職工。
我自己唯一的顧慮是信仰問題。我深知宗教信仰是共產主義最終要消滅的。婦孺有信仰,不為怪事;農民有信仰亦不足為奇,市民有信仰也情有可原。但對我這個應該識時務的年輕教師來說,“有西方基督教信仰”,那就非同小事,另當別論了!尤其是基督教常被人誤認為是帝國主義利用的侵略工具,這使我有了思想包袱。
這沉重的包袱,使我覺得別人看我是與黨唱對台戲,是不接受思想改造,嚴重的說是自找死路,是與“人民為敵到底的頑固派”。
這些情況,我在有神與無神的思想斗爭中已充分考慮過了,甚至我已作好坐牢的思想準備。
最後要寫交代材料,我先交代我家是城市貧民,無任何政治背景。最關鍵的是我寫了我的內心實情︰“我心有余悸的是我有宗教信仰,宗教遲早是要被消亡的,我當然是被消滅的對象。正因為如此,我對黨就有點懼怕了!”這樣誠實地交代出肺腑之言後,就在思想認識欄內寫明︰“我要加強思想改造,把身心獻給黨,用自己的行動來表明我有接受黨的教育的至誠之心”。
哪知我的誠心交代,成了我在五年後被定為右派分子的唯一根據。
好容易兩個月的交心會結束了,全省教師各回原校,開始正常的教學工作。
四、學習木工手藝,以備將來求生
“萬事都互相效力,叫愛神的人得益處”。《羅馬書》8章28節
社會主義工商業改造運動的前一年,由我三叔創辦、我父協助的泰興木廠倒閉後,將全部債務和虧損推于我身。好在我已重生得救,我插手這件事的錯誤,向神徹底認了罪,愛世界求名利的心從此要決心死掉,同時也將這負不起的重擔全交與主,或死或活全由主安排。從這時起,我清楚地記得我才開始安心讀聖經,深願再不與世為友,一心一意要信靠我主了。
正當這時,基督教西安信義宗牧師張紹孔來天水加強他信義宗的傳教工作,我經人介紹熱情地接待了他一家,不但請他住進我院,並將我家上房三間作信義宗在天水的第二個落腳處。
在修理這三間門窗時,請來從外地剛到天水的木工寇師傅,他帶同工二人,因我有同情外地人的心念,在他的請求下,我不但將空閑的泰興木廠場地無償地借他使用;後又設法為他包攬了寶天鐵路局的辦公室木制用具的制作,他便在泰興木廠場地,新招木工二十余人就日夜大干起來了。
寇師傅深感我為人誠實,既不向他索取場地租用費,又為他包攬到如此意外的工程,我也無意向他分得一點利潤,這全是無私的助人。他在感激之下,問及我有什麼困難沒有,我說我負有電廠巨大債務,他立即叫我去電廠詢問是否需要木制用具。就在他的幫助下,給電廠作成四件大型辦公櫃,暫緩解了我負債的壓力。
為了尋找做辦公櫃木材,我就將我自住全院房屋的古式窗扇全部拆卸下來,以添補由寇送給我木料的不足。我想我是有宗教信仰的人,尤其是身為教師,說不定有一日會被逐出校門自謀生路。為了養家糊口,非有一技之長不可。因此,我決心利用空閑時間,抓緊時機甚至在課余或晚上開始學習木工的基本技能。經一兩月的努力,出乎意外地我已能獨立制做書桌和小椅了。
現在想起來,若不是神的恩典,哪能有如此進步快的技藝呢?
寇的工程剛結束,我市的工商業社會主義改造運動立即開始,寇見形勢對他不利,就對我說,他要去蘭州了。至于他的木工棚及所剩木料全歸我所有,待他返回天水時再說後話,此後,他便一去不復返了。
工商業改造在天水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了,我內心一直考慮著一個問題︰“為什麼電廠再不追問泰興木廠的欠債呢?”經暗地詢問才明白,電廠多次研究,結論是︰“負債人是一位教師,家庭貧寒,除所交來的不合格電桿及所做木器辦公櫃可抵償一大部分欠債外,其余欠款可減免,不再追究,否則法辦也無用”。
就此我無債一身輕了。為了解決多子女生活問題,我飼養著意種蜂三箱,我再利用所剩木料,一做蜂箱,二做自己所需家俱,這使我的木工手藝又有了很大長進。
在後來的夾邊溝勞教中,才深深地理解到,這一切都是神的預先安排。
五、關于肅反運動的片斷回憶
“耶和華是我的亮光,是我的拯救,我還怕誰呢?耶和華是我性命的保障,我還懼誰呢?”《詩篇》27章1節
我自重生得救後,逐漸認識到只有求主增加我吃苦的心志和力量,去走那將來意想不到的崎嶇道路。思想既有如此充分的準備,所以每遇難處,就有所求、也有所靠,不至于一打就倒、一蹶不振。
解放後的每次運動中,我都被列為最黑最臭的知識分子。其他較我年長又從舊社會過來的老師,其污點是在一定歷史條件下形成的,接受黨的改造教育,是順理成章的事,但我自願與“基督教”緊緊相連;“那是自找死路”、“受苦活該!”這是一般人對我的評價。
在人看起來我唯一在工作中能站立得穩的主要原因是學生歡迎我、愛戴我,在資歷上我是我校唯一的數學本科畢業的教師。我雖在政治上被懷疑,但教學成績非常顯著。要開除我這個既非地主惡霸,也無任何政治歷史問題,又不是按政策能立即開除的人,只能施以思想改造的重壓,逼我與信仰劃清界線。我的政治待遇,就能說明我在肅反運動中的角色了。
1954年,肅反運動在全國範圍內展開了。在執行政策中,我甘肅省在全國是左中之左,而天水市又是我甘肅省中左中之左。正因為如此,才會出現1960年駭人听聞的甘肅省酒泉夾邊溝事件。
同年8月,天水一中的初高中學生,按規定各自回家,度暑假一月,唯獨老師要集中學習。
這次集中學習與往年每假期的學習有所不同,要求自帶被褥,又交清一月伙食費,並要求一整月不能回家,這就不由得使大家緊張起來。
更出人意料的是把校門都緊緊地鎖了起來,後門也關閉了,並嚴加看守。緊張的氣氛使大多數教師的臉神都變了,走起路來也不敢交談,只點頭示意以示關心,以示彼此保重彼此安慰。
一開始听取關于《肅清**》文件,文件精神是要徹底查清隱藏在革命陣營中的所有**分子,絕不能放走一個。對**分子的要求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只有老實交代,才是唯一出路。
接著就是各自學習文件。學習的環境是這樣安排的,兩個教室都搭成通床鋪位,每人的被褥是他自己學習時的靠背椅,每個人的學習姿態和起居動作就都一目了然了。
經三四天的學習討論後,各人都表態,要徹底交代自己的問題,更要認真揭發別人的反黨言行。
接著,馮道純、肖祖貽等教師都被揭發出來了。在批斗高潮中,50多位老師都大聲喊叫要嚴寧之老師交待問題。有的老師高舉拳頭,在大喊中把四十余歲的嚴老師推倒在床鋪上,有些老師一擁而上,緊緊圍住嚴老師,並把拳頭擊向他的臉部。嚴老師的臉色立即變青了,幾乎昏了過去。在這聲嘶力竭如瘋似狂的圍攻中,有人又大聲叫喊︰“把李景沆揪出來,揪出來!”“要李景沆老實交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隨著這高聲狂叫,有人把我拽到教室的中間,圍攻嚴老師的群眾,把矛頭又都轉向了我。
“叫李景沆交代問題,大家坐下來!”主持會議的領導一邊喊,一邊指揮大家坐下。
批斗我的會議正式開始了。
在學習文件時,學校領導小組已與我談話多次,要我交代我在中學階段去天水天主教學習德語時,我與神甫往來的情況,還要交代解放前我在職中服務階段是不是與內地會傳教士有秘密往來……等等。這一連串的追查,最中心的問題是要我放棄宗教信仰。我也明白遲早我會被趕出校門。正因為我早有準備,我就加緊學習木工、漆工、理發和磨修理發推子等手藝;在家後院已養有“意蜂”十余箱;甚至還想學習打鑿磨子和箍缸手藝。一旦被趕出校門,有手藝可在市區或農村混飯度日,撫老養幼。今日被揪出來,已在我的意料之中。因此我雖在外表上被嚇得戰驚失色,但內心有與眾不同的平安。
在一陣亂喊之後,張四維老師站起來揭發我的罪行︰
“李景沆!西北師範學院總務科科長是個特務,他是專管伙食的。多年來學校規定,學生伙食自行管理,輪到我們時,因你是四年級學生,是我們這一小組的組長,半個月管理完了,學校竟意外地通報表揚了你。多年來這樣的表揚是沒有的,也是唯一的。現在我要問,你辦好伙食的那些成績,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為什麼要偏偏只表揚你一個人?這不是很清楚地說明你與這特務是在彼此吹棒嗎?好好交待,人民絕不讓你這個暗藏下來的壞蛋繼續隱藏了!”
接著又是一陣高舉拳頭的大喊大罵。
張老師是個誠實的人,曾畢業于西北師範學院兩年制的中文專科,現為初中語文教師。我明知他受壓太重,使他不得不對我在“雞蛋中尋找脆骨——無中生有”。
我被揪出,站立在群眾中間,要我句句如實地答復張老師揭發的問題。“是的,我單單被學校行文通告表揚,這是學校從未有過的首例。但總務科科長我並不知他是特務,我與他毫無往來。今天要說明的是為什麼大家的成績要單單落在我一個人頭上?”我說著把視線投向張老師,再繼續說下去,“張老師你知道,我師院的學生伙食是自行管理的。每半月從各科系抽出一人,組成小伙食團。這半月的伙食好與否全在這班人手里,學校不予過問。按實際,這個伙食團的成員,都利用這時機,要在采購菜、肉錢中作手腳,小偷小摸,這是公開的秘密。在這種權力中,各成員應交出的自己的伙食費都私自存留,拒不上交,不按規定交付自辦伙食團,這你知道,明擺著的事”。我換了口氣,再平穩地一句句地說下去,“張老師,我們這個伙食團,是我領頭,我有權安排。我為了除去這其中的流弊,我采取的辦法是要買的一切副食品都要集中在一個商店,而且要在最後結算總帳,不得個人現場交易,在農村購買豬、羊時,要三人一同收購,款要買貨人來我團親自領取,由于這樣的種種限制,就杜絕了小偷小摸的漏洞。張老師你還記得有一次你在校門口勸我︰“不要管得太死,我們各人的伙食費不該再交出來,”我當你面就拒絕了,這是你應當記清楚的。我再說,我們所辦的那次伙食團,天天有肉吃,哪一個不稱贊、不說好?再按一般情況,伙食團的帳項都在一月後公布于眾,但我們的這次伙食團帳目,在下一組接我們班的一大早,我們的帳目就鮮紅地張貼在灶房大門口了,誰都驚訝!為什麼這麼快?哪知我與其他二位組員是在整整一個不眠之夜算好結清手續的。帳目就是這樣出人意外地公布于眾了。張老師,這是事實,學校表揚不表揚是學校的事”。我的這一表白,竟使大家沉默了。
領導發言了︰“李景沆,你胡扯亂拉,這里不是你給自己臉上貼金的地方,我們要你交代,你與帝國主義分子勾勾搭搭,作了些什麼不敢見人的事?”
接著大家又喊︰“不老實交代,逮捕他!逮捕他!”經過整整一上午的批斗,會終于結束了。這天下午,每個人各自省查自己的問題。領導小組,積極分子,在辦公室研究下一步的對策和部署。我清楚地記得,我那時在自己的鋪位上坐坐,在院子樹根下蹲蹲,有時在院子里停停走走,情緒時而緊張,時而平靜,雖則情緒起伏不定,但內心是較平靜的,思路是很清晰的。
我深信現在是要法辦我的時候了。在五年或十年牢獄中,我父母妻兒有誰照顧呢?坐牢!不如早坐牢,遲早要坐牢,總之“早過河早腳干”。想至此,我又想到王建基那夜被主召的景象。那情景又映射在我眼前,一股勇氣從我內心泛起,我心平靜了,晚飯也吃得有點滋味了。
那天夜里未安排學習,人人都按時睡了。我蓋上被子想象著明天一早逮捕我的場面。是如何嚴肅可怕呀?這一幕幕的凶殘景象又在逼著我的心。
夜色漸漸濃了。8月份的夜晚,睡覺還得蓋好被子,才好度過這陰森的夜。我幾次轉身,看見一切都沉睡在死一般的寂靜里。這時我把視線投向窗外,突然發現陳**與張**二位老師正探頭探腦地查看監視著我們的屋子,當然不是監視其他人,而是在監視我。要查看我的動作,看是否有尋短見的可疑舉動,……總之要查看我的動態。按當時我環顧四周的用意,是要跪下來向神求告了,現在既被監視,哪敢輕舉妄動?于是毫無顧慮地把被子頂在頭上,脊背朝天,跪在床上向神直說了︰“神啊!我主耶穌基督,我所求只有一件事,明日一大早,我將被公安人員逮捕,我定綁得滿身流汗,我求你萬萬不可讓他們將我的臂膀折斷,否則我就無法謀生了”。禱告完畢,我竟呼呼地睡著了。
很早大家都起床了。早飯後,像平常一樣地學習,開小組追問會突然暫停了。像昨日的大型批斗會場面也不見了,我也無人追問批斗了。“怎麼回事?”我在自問,“逮捕要在明天嗎?”一日,兩日,三日過去了,我怎麼再不被人追問了?嚴老師也正常地與別人一樣在寫交代材料。
將近一月的緊張學習、批斗後,那是一個明朗的早晨,我們都被集中在大院里,領導講話︰“肅反暫告一段落,現在宣布,凡叫到名字的老師,要繼續學習,沒有叫到名字的老師一律回校上課”。話一畢,他就手執“生死薄”,在晨風中,揚聲大喊︰“馮道純,站出來!”文章滿腹,為人忠誠的馮老師狼狽地戰戰兢兢地低著頭,要深深認罪似地走出人群,站在被指定的地方。
“肖祖貽,站出來!”帶著權威和威懾力的話語一出口,就有要認罪的老師卑賤地被推到另一邊去了……,這樣,有十余位老師都乖乖地站在我們對面排成一隊。“你們其余的人回校準備上課”。這一宣布,三十余位老師都面帶平安喜悅的臉色,轉身回到各自的教室去了。
唯獨我,仍然站立不動。當時,我認為自己連繼續學習的資格都沒有,哪能回校任教呢?我深信,待我要隨從幸運的老師轉身回校時,會有惡狠狠的呵斥喊叫“站住,李景沆!你知道你是什麼貨色?把他捆起來!”接著會有公安人員從辦公室向我奔來,用盡氣力地把我捆起來。既這樣,我何需再受人的斥責與侮辱呢!捆是要捆的,你就捆吧!這種甘心受苦的心志就使我毅然站著未動。
“李景沆,回校上課”。領導卻意外溫和地走近我,並用手拍拍我的肩,說出這令人難以相信的話。
“我要回校上課嗎?”我仍站立著問道。
“是的,要回校上課”。態度更加溫和。
後來,我才明白,那場批斗會是虛設的,是預先安排好的假場面,為要逼我放棄信仰,想用高壓的威脅逼出我的“罪證”。哪知那夜我竟在別人的監視下,祈禱後立即睡著了,我既未輾轉反側,又無終夜不安的思想斗爭的表現。而是睡得安然平穩!第二天也未向組織作任何思想匯報和就範的行動,這就說明我對逮捕法辦是早就作好了思想準備。按國家憲法規定,公民有信仰宗教的自由,面對我這個“死豬不怕開水湯”的死硬分子,就無計可施了,只能讓我回校上課了。
我雖回校了,但是心有余悸。我想我遲早是法辦的對象。因此,我利用課余或假日,除學習木工手藝外,再學學泥瓦工手藝,以備日後之需。
環境雖有壓力,但我還是每周去參加禮拜,與弟兄多有交通,正因有神的大愛,我對同事,對領導無嫉恨之心。我認識到按肉體說,人應有適應環境的能力,那些積極分子就是“識時務為俊杰”者。人的本性就是自私自利,當然,遇事先要考慮自己,保護自己。要保護自己,當然要傷害異己。既然這樣,在這特殊的年代里,不作虧心事的人就算是好人了。
六、我的幫助,從創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
“我要向山舉目,我的幫助從何而來?我的幫助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他必不叫你的腳搖動,保護你的必不打盹”。《詩篇》121篇1-3節
自1950年至1958年,北關基督教會一直有正常的敬拜活動。
1956年正式成立了天水市基督教三自愛國委員會。由蘭州霍超然牧師介紹來的魏永亮,從1954年起擔任北關教會牧師職務。魏永亮與蔡邵佗弟兄來天水,一面作傳道工作,一面在張開光弟兄手下,學習眼科技術。張開光大夫是1954年由河南來天水開辦眼科診所,並培養神的僕人,事奉神的人。
1956年的初冬,每逢禮拜日,就有公安人員來我北關教會到處察看,既不與任何人接觸,也不言明來意。從察看和直立教堂門口的神態上推知他們來意不善,也預示將有不測風雲要臨到教會。因而,每個信徒心有畏懼,每次聚會都是手捏一把汗。
這年春節快到了,五十開外的河南藉馬荷真教士一日對我說︰“李弟兄,你看目前的情況不正常,春節聚會怕是聚不成了啊!你要多多勸告大家,在春節前要安排一次禱告會”。
此後我與馬教士經過一番研究和商量,因無人參加,我倆只好決定從臘月27日起,每晨四點至六點作連續三日的晨禱,以躲開監視人員的耳目。地點為我北關教會的小禮拜堂。
第一天平安地過去了。
第二天晨禱結束後,馬教士對我說︰“這幾日來,我住房的門和窗。在半夜就突然嘩啦嘩啦地自動打開了,到處亂響,若不是靠主戰勝撒旦,我們的這次禱告要受大的破壞啦!”
我本來生性膽小,這一听更使我毛骨悚然!
第三天一早,我被鬧鐘驚醒,天還是黑沉沉的,爬起來立即漱洗,然後去教會,街巷中除幾聲被驚動的犬吠外,再沒有什麼聲音。一路上寒風逼人。我內心雖充滿著服侍神的熱情,但馬教士所說的鬧鬼事,使我有些膽怯。我一邊走,一邊怯生生地思忖著今日最後一次禱告的情況。
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進小巷再轉角至教會門口,我輕輕推開馬教士早已為我放下門閂的古老而厚重的木質大門。待我小心地關上門再扣上粗重的門閂,我才輕步進入教堂最前邊的第一院。整個院子都靜臥在厚厚的晨霜里,我踏進西四間、東四間通向中院大堂的約二米寬的通道,就進入小禮拜堂。和前兩日一樣,我安然地跪在進門口的第一排長凳坐位前,開始向上帝傾吐心意了。
禱告片刻,這小道通向教堂的北口門嘩啦一聲打開了,好象有人故意在亂拉門扇。這一亂響,我猜想是教堂後院住的趙長老的小孫子,來偷听我們的禱告,和我們開玩笑,在搗亂呢。我在氣憤之下,立即站起,奪門而出,要教訓他一下,以免日後再對我們搞惡作劇。我一開門,一個健步踏上小花齒門,哪知小孫子竟無蹤無影!我立即追至他住的後院,趙家門都安然緊閉,毫無動靜。我再看看周圍,各處尋找,再返回中院教堂前,在黑黑的夜色中,四周找遍。再走進教堂左右兩側的花叢中,要拉出這小孫子,可是竟什麼都沒有!我愣住了,難道這孫子像“封神榜”中的土行孫,土遁去了?我呆在低低的花叢中又想到這定是大風吹響了門,再細看花葉,再看看園中靜靜的竹葉,就知道連一點微風也沒有,我猛然明白了,是鬼在作祟!
我立即奔入小教堂,跪在原位上。這時我心在跳,只能呼求主的憐恤與保守了。
在急迫的祈求中,我不自主地轉頭向外看,要查看外面的動靜。透過無窗簾的陳舊玻璃窗,前院東房魏大夫門口的槐樹樹干中間有一紅火球爆炸了,它的射線向四周發射,像似一枚手榴彈爆炸了,但無一點聲響。這不是魏大夫的手電光,因手電光是一束光。思維還未來得及反應,在這小教堂正前方屋頂棚紙面上射出一束閃電,就像暴風急雨的夏夜,在高空那劃破天宇的雷電一樣;這束閃電像樹枝狀般從天花板的紙面上發出,直射至地面,屋內的物物件件都清晰地閃現在我的眼前︰馬教士跪立在我的右前方,正前方桌子的西側有前院住的王婆也在跪立,連凳子的歪斜和牆壁上的凹凸都看得一清二楚。光束的主干直徑約五公分,分枝粗約二公分,閃光的多枝末稍抵觸到這小教堂的正前方全部方位,奇怪的是室內外都無一絲聲響。
在那光束的閃耀中,我意識到光束中毫無一粒塵雜,潔淨無比。此刻,我被嚇得將身體蜷伏在坐凳下面,破聲大喊︰“榮耀歸主名,榮耀歸主名,復活的基督救我”。我這樣連續重復地大聲喊叫。
“李弟兄,快過來”。馬教士出聲叫我了。
我立即從後一排凳子底下鑽了出來,像不會行走的幼兒一樣,用雙手雙膝從兩排坐凳中間爬到馬教士的跪處,與馬一同放聲禱告。
我那大聲叫“榮耀歸主名……”的聲音驚動了住在前院西房的看門人劉爺。
“李老師!你好著哩嗎?”劉爺在前院喊我了。我立即站起來,走近窗前,推開窗子應道︰“劉爺,我好著哩!”劉爺在前院正走向教堂。舉臂穿著披在他肩上的棉衣,一邊走,一邊喊我。他听到我的答應後,就立即止步。在破曉前的晨曦中嘆口氣,轉身回房了。
我倆的禱告被劉爺的叫喊打斷了。
這時天色漸漸亮了,我倆相對而坐,馬教士開口問我︰“李弟兄,你怎麼啦?”
“我看見有電光閃在這前方”。我惶惶不安地回答。馬教士說︰“我看見一束光落在你頭上了”。
我倆在這小教堂交談了好久,天已大亮了,我帶著又感恩又不平靜的心情離堂回家了。
一路上我反復思考︰那紅光與白光有什麼含義?它究竟預示著什麼?假若天空放電,那強大電力,為何不擊毀房子,甚至在電力所觸之處的王婆為何安然無恙,室內屋頂的紙面也未有一點損壞,啊!這絕非自然界的放電現象,不論我怎樣猜測,那光束是閃耀奪目,非常清晰。如何揣測也不解其中的奧秘。唯一的答案是︰“這是靈界事物存在的證明”。
這是臘月三十,天氣嚴寒,人們一大早就在寬約十米的古街道上擁擠著,爭購年貨,準備過大年,我卻一腦子滿是對神的感謝,對街上的新鮮年貨無心看一眼,直奔家中。
我一進門,就立即爬上土炕,坐在七十有余的老母面前,興奮得比劃著給她老人家講說今早發生的奇事。母親帶著異常的喜樂,用她那瘦黃的雙手摸著我的臉蛋說︰“我兒,天國福份與你有份了。我全家太蒙神恩了,真要大大地感謝主啊!”
此後我將紅光與白光的映照情景,詳細告訴給魏永亮牧師與已辭去我教會牧師而去小群聚會處作牧師工作的裴正義牧師,他們倆對此也無法理解。既然大家都難以明白這其中的含義與奧秘,那只能等待日後的啟示了。
我雖一時不能明白那紅光與白光的含義,但我親身深深地體會到靈界事物的存在了。這奇妙的啟示對我在50年代初所提出的命題,又進一步作了證明。因而信主的信心更加堅定了,服事神的心志更加穩固了。
第二年就是1957年,我被劃為右派分子,遣送到甘肅省酒泉夾邊溝勞動教養。直至1961年初,我生還後,有一天在街上一邊行走,一邊想在前幾年那早晨所發生的紅光與白光的異象,我恍然大悟了。原來那紅光是魔鬼之光,那白光是神的聖潔之光,難怪曾意識到白光中竟無一微粒塵雜,這奧秘的啟示是要給我增加信心,去度過那死蔭的人間地獄——夾邊溝三年的勞教生涯。為此,為紀念神的大能大愛,我感恩地給自己又起一名為李啟光,以作我此生的蒙恩見證。
我在前面曾寫到那天早晨在小教堂最前面跪著的王婆,我曾問過她對光的感覺,她說︰“我什麼也不知道,與平常一樣的安靜,只是听見你在亂喊亂叫……”
王婆是無兒無女的寡婦,她曾將她的全部家產約一千現洋捐贈給教會,要教會給她送終。
自1958年宗教活動被禁止,教會停止聚會,教堂被佔用,王婆被迫搬出教會。我從夾邊溝生還後,我與我二姐常常去看望她。後來街子教會小坡灣的姚老弟兄,送她一口棺材給王婆送終了。
這里,我得再記述一下關于馬荷真教士的蒙恩經歷。
大概是1956年夏季的一個禮拜日,禮拜畢,正當正午時分,我與車漢英弟兄去禮拜堂中院西客廳(內有馬教士宿舍)暫作小憩。我倆走到門口,馬教士一下子拉住我的手問道︰“李弟兄,你是否給教會作了一個木質十字架立放在這桌子上?”她說著用手指向客廳內正上方的桌子。
“我沒做,什麼十字架?”我認真地回答。
“剛才禮拜畢,我拉開這門,就看見一個大的木質十字架端立在這桌上。但隨即又想起要找某姊妹,我就閉了這門,待我問完事轉身回來一開門,這十字架竟然不見了,這是怎麼回事?李弟兄,你是否很快把它移走了?”她這一問,我呆住了。我們三人進了客廳,坐下閑聊了一陣,將此事並未放在心上,听听就過去了。
直至1958年宗教改革中,馬教士法辦入獄,五年刑滿後釋放的當日,她來我家說︰“李弟兄,我今日刑滿釋放,明日要回老家河南,我今日專來看你,要告訴一件事,就是六年前,我曾在住房門口問你的那個十字架的事。那十字架我真得清楚地看見了,轉瞬又不見了。這件事一直在我心里牢記不忘。當我入獄後,我反復向主求問,最後我領悟了,這十字架預示著我教會將要遇見試煉。今日我專來,教你明白神的引領。我明日要離開天水了”。
馬教士的一片愛心,使我多年不能忘記她那誠實而有信心的神僕形象。
當夜,我未強留她在我家過夜,她在魏牧師家住宿了一夜,致使我失去了和她最後一次靈里交通的機會。這是我多年的內疚,日後雖有信件往來,但相互面對面地傾心交談,從此再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