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波在香港 A.第三波被引介入香港的經過
    香港教會渴求聖靈復興和更新的心志,從來沒有止息過。六十年代吳恩溥和江端儀為靈恩問題展開漫長的筆戰,只是渴望教會得著好處的一個現象︰鼓勵信徒和教牧要追求聖靈充滿的靈恩派(以江端儀為代表),是盼望人先要復興,然後帶動整個教會復興;當時非靈恩派的教牧人士參加他們的聚會之後,有很多“心里火熱,追求聖潔和奮力傳福音”的見證。反對他們的人(以吳恩溥在公開場合維持最久),亦是害怕教會會因偏激的言行而受害,引起**,弟兄與弟兄,教會與教會為仇;他們當然不是反對聖靈的能力,反對教會得著復興的人。可惜這場筆戰發展成為罵戰,以江端儀因癌逝世而“有疾而終”。回想第二波在香港留下的痕跡,除了傷疤之外,似乎沒有積極的一面,盛極一時的靈恩聚會復歸清靜,而反對靈恩的對聖靈的認識仍是與以前一樣貧乏,包括教義上和經歷上。

    進入八十年代,香港教會面對許多風雨的驚嚇;緊張的環境造就了不少新的領導人才,各自為教會把脈,亦各自提出應對之策,于是一時間種種機構、運動、節目和口號不斷涌現1,每一個都強烈地暗示“這是正路,要行在其上”,人人都誠實地相信自己擁有解困扶危的良方;有些還一年推出一個2,不是一年可以完成一個運動,只是每年都有一個新意念。

    推展運動者是對教會有負擔的人,這個我們絕不懷疑;但對受眾的教會及會友來說,在本身受到環境及前景不明的壓力下,再要承受不住的責任(金錢、時間、才能的投入),實在有疲于奔命的感覺。一九八九年底筆者以“動作多多,心情蒼老”來總括香港教會及信徒的情況;蔡元雲在介紹第三波的訪問上,則以“香港教會有一段頗長的日子不斷在設計節目、活動,但同時卻又感受到教會靈命枯干,缺乏能力”3來形容。

    這是第三波被引介入香港的背景和動機。

    讓我們分開兩個層面來敘述第三波在香港的情況。

    A.第三波被引介入香港的經過;B.第三波引起的爭論。

    【A.第三波被引介入香港的經過】

    這個過程其實很簡單。

    第三波的公開聚會是一九九O年三月底在香港召開的“敬拜、權能、更新”大會。講者是葡萄園運動其中兩個領袖,韋約翰(JohnWhite)和溫約翰(JohnWimber)。

    但蔡元雲有感“香港教會對溫約翰(韋約翰)仍不甚認識,加上對‘第三波’甚為敏感”4,因此在一九九O年一月和二月舉辦了兩次全港教牧研討會。

    由第三波領導人來港主領聚會的,其實只有一次,之前是教牧同工“分享對聖靈更新的經歷與顧慮”,之後,也有個別教會邀請有關人士來主領特別聚會,但規模較小,向內部人士,及影響有限。

    值得深入一點研究的,倒是引介此運動進入香港的人在報紙(主要是《時代論壇》)上解釋的動機。這些動機值得深入研究。因為它們不是個別的,孤立的,而是很具代表性的,是每一個“感到身心靈疲倦乏力,以及受到移民潮的沖激”的信徒5,“渴求透過安靜、默想去更新侍奉”的教牧同工都有的冀望。

    讓我們以問題方式來分析第三波被引介入香港的前因後果。主要的根據是一九九O年三月二十五日《時代論壇》的主題文章6。

    第一,引介者是誰?

    主要是蔡元雲,落實執行葡萄園運動的原則于本地教會團體者,是中國神學研究院“基福”主任劉達芳;負責該期采訪者是論壇編委蔡滋忠,曾在神召聖經學院任教。

    祭元雲承認開始的時候他對聖靈工作陌生又帶有恐懼,直到他讀了巴刻的《與聖靈同步》7,“我才克服對聖靈的恐懼及對五旬節運動的神經敏感”。加上蔡與韋約翰多年為友,亦有助于消除他多年在心理及理性上的障礙。

    劉達芳曾在福樂宣教學院修過溫約翰的課程(MC510),指出“福樂神學院宣教系同學與校友經常給予學校壓力,投訴學校所授予的裝備不完全……促使福樂神學院面對現實去承認這方面的缺乏,于是邀請溫約翰教授一科,‘神跡奇事和教會增長’”8。劉自己在低下階層人士當中工作,亦發現單憑傳統的講道不是頂有果效,他們需要可見的神跡(如醫病趕鬼)加以印證。

    代表論壇作采訪的蔡滋忠是作了足夠的準備工夫來發問,想他是因閱讀過葡萄園運動具代表性的書,才就葡萄園運動的框框來問問題。他的問題雖是站在同情者的角度來問,卻見中肯,充分表達教會對第三波的疑慮;被訪者能否釋疑是另一問題。

    第二、推介者是怎樣介紹靈恩運動的?

    首先,像加州的葡萄園運動一樣,他們極力指出第三波不是靈恩派,只是注重聖靈的權能,故稱第三波,以示與第一、二波不一樣。韋約翰在一篇專訪中說出他們為什麼這樣小心劃分。一方面因著靈恩派過去曾對教會造成傷害,引致教會內部不和,故教會對“靈恩”有恐懼;另一方面,他說“我自己也不以‘靈恩派’自居,因為這稱號往往給人一種缺乏智慧及未有深入神學反省者的印象。”9故香港的推介者亦力指出他們引入的第三波不是靈恩運動。

    雖然要到第三章的評論,我們才能詳列凡第三波人士做的和說的,全是在以前的靈恩運動出現過,特別是第二波內,因此嚴格地說,“第三波”一詞若有真實的意義,它只是指出時間上的不同,第一波是在本世紀初,第二波是在六十年代,而第三波則是八十年代;卻沒有實質、方法和神學上的差異。當然,第三波與第二波沒有分別,並不是教會要避之如蛇蠍的合法理由,昔日的懼怕與逃避很可能是出于我們的無知,而無知是不需要重復的。說到造成教會不和與**,雖然葡萄園運動在美國教會亦曾造成不和與紛爭,這卻不是我們要逃避的藉口,教會的教制與教權是造成教會**更巨大的力量,我們沒有逃避,甚至拒絕反省和改進。

    韋約翰列出第三波不是靈恩派的理由,認為昔日的靈恩派是缺乏智慧和沒有神學反省,恐怕最能代表此運動對昔日靈恩派努力做過的事,和出版過的書籍,是相當無知又自大的。昔日由靈恩派學者寫的書,不少具有很高的學術水平,有些還有極深的神學反省,有英文、德文、波蘭文、法文等等。讓我單就較易找到的來略舉一二︰其中如歷史的10,從醫學及精神學來分析方言現象的11,研究有點靈恩運動之人物的12,和神學的13。

    相反地,在我做這本書的研究時,是盡了最大的努力搜集第三波的作品,從香港的基督教書局,神學院圖書館,個人收藏,到美國的書局和神學院,收集到的書、期刊專文、油印本和錄音帶一大堆(參本書之“後記”);我不得不殘忍地總結,最具學術性的書和文章都是由反對此運動的人寫的,至今未遇上一本是由第三波的人寫的,是具有學術圈子可以接受的水平,可作研究對象的,可以翻查其出處來釜證真偽的書,就更不要說具神學反省及創意的了,包括韋約翰及韋拿的書在內。更殘忍的評語是︰有些第三波人士出版的書是對不起供給紙漿的樹木,它們不少是只從個人的一些經歷,硬湊上一些經文,然後任意發揮,這對任何研究者都是一件苦惱的事。

    第三波人士常彼此推介自己的同工,說他是怎樣柔和謙卑,包括港人介紹的溫約翰和韋約翰;我看他們第一件要學習的,就是認識前人走過的路,和不要太快否定現教會曾作過的努力,不管他們是不是接納葡萄園運動的路向,這樣一來,此運動獨特的識見(是肯定有的)才能造福教會。

    第三,港人對靈恩運動的歷史,及它與第三波的關系又是怎樣?

    當被問及二十世紀是不是聖靈的世紀,特別是在世紀末的現在,聖靈是否正彰顯更大的權能,劉達芳答︰“注重聖靈權能的教會增長速度是驚人的,從一九OO年到一九八五年,信徒由六干萬增至二億四千萬,每十年的增長率平均為百分之一百五十七”14;而論到第三波與前二波的分別,劉說“‘第一波’乃是源于被**出來的教會……‘第二波’即是指在教會內自發地組成的一些敬拜小組,當時主要是出現在一些大宗派教會內,如循道宗、長老宗、信義宗及聖公會等;而‘第三波’是出現于普遍的‘福音派’教會。”“從神學立場來說,第一波以聖靈的浸為基督徒第二個經歷,而其表記是方言。他們著重‘恩賜’,因此會開神醫大會等,第二波認為以靈浸是第二個經歷,但其表現並不一定是方言……第三波認為聖靈充滿是基督徒該重復有的經歷,而恩賜並不等于屬靈。”15

    劉在回答中能舉出數字及年份,顯見是先知道問題,做過預備的功夫才回答,但她的回答是我不能在可信賴的專書上找到佐證的。

    首先,論到“注重聖靈權能的教會的增長”,其速度驚人是公認之事實。她所言之“注重聖靈權能的教會”,在一九OO年代當是指五旬宗(Pentecostal);美國神召會第一個可稽考的數據是在一九一四年(只知他們有教會三百間,會友人數要到一九二五年才有統計,為五萬零三百八十六人)16。但五旬宗運動是怎樣發生的呢?學者雖無一致的意見,部分原因是這運動在開始時,多是靜靜地生發,再加上他們拒絕任何組織和統計,因此無記錄。但有兩點是達致共識的,首先這運動是先由北美的黑人教會開始的;再者,有記錄可考的五旬宗復興,首宗是一九O六年由道威(JohnA.Dowie)領導的錫安運動(參第一章),他離世那一年(即一九O七年)的會友記錄是二萬五千人17,劉達芳說一九OO年的信徒有六千萬,不知何所本。廣為第三波人士引用的,也是現今記載基督教派最具權威的《世界基督教百科全書》(牛津出版社,一九八二年)記載一九OO年到一九八O年靈恩派人數,是由零到一億人18。

    再者,論到第三波與前二波的分別,劉與其他第三波人士是同犯了過度簡化的毛病。劉說第一波是源自被**出來的獨立教會,“被**出來”不能成為三次靈恩運動的分別標準,因為每一個復興運動皆是從原有的教會興起,人數增長到一個程度,與母會不能達成管理的協議或神學問題,便自動地或被逼地走出來,自立門戶,這個模式見于第一波、衛斯理的復興、第二波和第三波之內,葡萄園基督徒團契原屬加州約柏連達(YorbaLinda)一貴格會內的查經團契(一九七六年十月),到一九七七年一月,人數增至一百二十五人而因某些原因被要求離去,這是葡萄園運動公認的起源,亦即是“被**出來”的。

    再者,蔡元雲論及香港信徒因近年節目活動頻繁,“直到近年才仿佛有一股清新的空氣吹進來。首先有人自發在基層社會中作福音工作,而這些基層群體一向不為教會所接觸,他們在廟街、監獄、露宿者、吸毒者中工作”,這番說話對昔日投身“低下階層”作工的人極不公平,也實在太個人化一點了。中國以至香港教會一直有接觸“基層社會中作福音工作”,只不過以前他們既不是叫“基福”,他們又沒有得到基督教傳媒的報導,沒有曝光,只是默默地辛勞,我們又怎能抹殺他們的勞苦呢?

    我們姑且不提年代久遠,發生在昔日中國大陸的,如席勝魔為鴉片癮君子開的戒煙館,無數的孤兒院等事跡,就以香港一地來略舉數例。昔日基督徒接觸低下階層來作福音工作的範圍和性質,若不是勝于也絕不遜于現代人所作的。被《南華早報》譽為“香港的德蘭修女”潘靈卓(JackiePullinger),早在六十年代末便投身九龍城寨(比廟街差多了),向毒販、癮君子、**等工作,三十年來受幫助和脫離苦海的人數以千計19。

    向低薪工人服務的,我們都知道有成立于一九六八年的“基督教工業委員會”;以服務和傳福音並進的有七十年代初成立的“工業福音團契”,首任全職干事是筆者同窗陳天祥。

    除了群體和機構的工作外,個人投身低下階層工作的,更是大有其人。六十年代末的九龍城寨烏煙瘴氣,人盡皆知;筆者一團友是個樣貌娟好的少女,社工畢業,請纓在城寨工作,專門照顧未婚媽媽及少女吸毒的工作,團契莫不為她擔心不已。此外,也不必說建道神學院學生行之有年的監獄布道等工作,我們怎能說“這些基層群體一向不為教會所接觸”?上述各人和事都是在葡萄園運動興起前便有了,甚至是在小小如香港這個地方上。

    第三波人士一向吹噓他們的社會關懷,如照顧窮人,“去年復活節,我們把全部奉獻交給橙縣的救緩使團(OrangeCountryRescueMission),為窮人買食物和衣服,並給予輔導”20,蔡元雲的說話無疑是反映著同一的模式。持平地說︰葡萄園運動能關心圈外的事,甚至如蔡元雲在訪問結束前說的︰“倘若有更多基督徒議員得著更新,然後帶著‘新生命’回到工作崗位,可能令政界出現震撼”21,這等遠象都是好的,但千萬不能說以前都沒有人做,現在關心聖靈的權能,便“有一股清新的空氣吹進來”。事實上就是加州的葡萄園基督徒團契,他們的慈惠事業在範圍及類別上,均此香港教會做得少和狹窄(譬如教育與醫療均是未涉及的),若是提及果效,我們可以葡萄園運動的日子尚淺來按下不表。

    第四,葡萄園運動與當地現存教會該有什麼關系?

    蔡元雲與香港眾教會是相當熟悉的,他深知香港教牧界對引進第三波是有憂慮的,因此有一九九O年一月二月的全港教牧研討會。教牧憂慮的問題,除了是傳統上對靈恩的懷疑外,實際的自然是自己的會友給搶去了;在回應論壇編委“可否略為介紹是次聚會(指三月的‘敬拜、權能、更新’大會)的目標及其主要講員”時,劉達芳緊接蔡元雲而補充“……至于此次溫氏來港是否要設立葡萄園支部的問題,各牧者大可放心,因他以往所到多處國家,如南非、紐西蘭、加拿大、愛爾蘭等地方,目的皆是訓練當地牧者做好他們的牧會工作,就是引導他們如何支取能力來源。”這是一種文過飾非的回答,既不符葡萄園運動過去的工作記錄,亦與他們發表的擴張計劃有沖突。

    葡萄園運動領導者在過去足跡遍及五湖四海,他們的目的是“引導他們如何支取能力來源”,當無疑問,但背後要擴張的意欲卻是非常明顯的,全在乎時機是否成熟,客觀條件能否配合。本來傳播並擴展自己所信的,是完全合法又合理的;相對來說,害怕自己的羊兒給奪去這個心理雖是可理解的,卻是不大合理的。平日牧養良好,你要趕他們走恐怕也不容易;平日疏于照顧,危急時候才來擔心,就算能應付一時,日後他們也會自動消失的。

    為什麼說葡萄園同工去別處主領聚會,擴展和設立支部是他們的動機之一?讓我們舉一事例,及他們公布的擴展預測來說明。

    一力九八五年五月,加拿大卑斯省的LowerMainland最主要的靈恩派教會“柏那俾基督徒團契”召請溫約翰主領“神跡奇事研討會”,有二千三百人報名參加,其中包括許多當地的宗派、教會、及傳道人,非常成功;翌年,他們再邀請葡萄園同工去召開第二次研討會,主題為“教導我們禱告”,有二千人參加。參與者第一次要付一百五十元加幣,第二次付九十五元加幣,亦是形勢大好。第二次研討會剛完畢,他們立刻就設立好幾個葡萄園支部,招攬參加研討會的學員加入。有些堂會向母會申請脫離關系,加入葡萄園的大家庭,造成當地教會及教牧人士的**,也留下許多苦毒的情緒。新成立的葡萄園支部,其中一個在新三角州,即是韋約翰任牧者的教會(與KenBlue同工),它亦成了葡萄園運動在加拿大的總部22。

    溫約翰一直否認他要建立一個新宗派,但一九八六年,“葡萄園教會協會”(AssociationofVineyardChurches)成立了,有自己的官方刊物(《葡萄園通訊》),龐大的預算和派出自己的宣教士到第三世界(他們第一個海外宣教的目標)。一九八七年,單在北美便建立了超過二百個教會,並且宣告“本協會計劃在未來十年間建立一萬個葡萄園”23。

    讓我再重復,葡萄園要擴張是絕對合法的,他們也沒有必要要得本地教會的準許;本地教會若感受威脅,除了急切反省自己的牧養是否有可改善之處外,消極的反抗是無濟于事的,我們到底還活在宗教自由的地方和時代。但引介者便叫牧者放心,保證韋拿和溫約翰不是來設立支部是非常不智的,萬一當時的聚會是一致叫好,香港再度邀請他們來開第二次大會,我們不難重復LowerMainland的悲劇,悲劇不在他們開了一個支部在香港,只是**了本地教會,和在教牧同工中撒下苦毒的情緒,這時引介者的公信力便受到嚴重的損害,這不是他們應該得的回報。

    盡管三月的“敬拜、權能、更新”大會是獲得相當大程度的成功,但反對的聲音亦在每一個角落響起來,想來推介者可能已把這情況轉告韋、溫二人,以至五月十三日韋約翰接受《時代論壇》的專訪時,表示“很明白這種對‘靈恩’的恐懼”24。這種“明白”說不定免去香港教會一個試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