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份 何許人物 第一章 我以為我認識耶穌
    耶穌是誰

    我們听許多人談論一位我們不認識的人時,常會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我們會覺得他們說的不是同一個人。有人說那人太高,也有人說他太矮;有人說那人太胖,也有人說他太瘦;有人說那人太黑,也有人說他太白。有一種解釋,就是那位我們沒親眼見過的人,可能是個奇形怪狀的人。但我們都有這樣的經驗︰他其實是一個外貌平常的人。這種奇怪的現象太常發生了,甚至已不再使我們驚異,反倒視為平常了。——契斯特斯頓(GKChesteston)

    我對耶穌最初的印象是兒時在主日學里唱「耶穌愛我」、在臨睡前的禱告呼喚「親愛的耶穌」、在聖經班看著那些用法蘭絨板剪出來的人像的時候。耶穌是和飲料、糖果、餅干以及每次出席得到的小金星聯系在一起的。

    主日學校里有一幅掛在水泥牆上的耶穌油畫像,給了我特別的印像︰我認識的男人沒有一個像耶穌那樣留著長而蓬松的頭發。他的面孔憔悴但英俊,皮膚潔白,身穿紫色的長袍,畫家特別把折層的光線加重油墨,他懷抱著一只沉睡的小羊,我幻想自己是那只小羊,內心充滿了幸福感。

    最近我讀到年老的迪肯森(CharlesDickens)寫給他孩子關于耶穌一生的書。在那本書中,耶穌給人的印像是維多利亞時代的保姆,他撫著孩子們的頭吩咐說︰「孩子們,你們可要好好地孝順你們的父母啊。」這正是我在成長時期,從兒童主日學里得到的耶穌形象,他是一個完善、可靠並且完全沒有稜角的人物——就如兒童電視節目里的羅杰先生一樣。我小時候很喜歡這樣的造型。

    後來我在聖經學院念書,給我的卻是另外一個耶穌印象。在那段日子里,耶穌的形象是一個掛在半空、對著紐約市聯合國張開雙臂的姿態。這是宇宙的基督,萬有都由他而來,在一切都在變動的世界中,只有他永不改變,這幅圖畫和我兒時抱著小羊的牧人圖是大不相同了。

    同學們在談到這位宇宙的耶穌時候,卻用一些難以置信的親密口氣。教授們鼓勵我們建立「與耶穌基督個人的關系」。在聚會里我們唱著一些非常親密地愛慕他的詩歌。有一首詩歌說到與他在花園散步,「玫瑰花上露水依然清新」。同學們在自己信仰的見證里,偶爾會說出一些詞句,像是「主告訴我」。可是在那段日子里,我自己的信心卻是懷疑和無知,我小心翼翼、迷惘,充滿了疑問。

    當我回顧那段日子,雖然和耶穌有各種摯愛的親密,耶穌卻離我愈來愈遠。他變成了只是被瞻仰的對象。我背下了福音書中三十四個神跡,卻沒有經歷到任何一個;我學了「八福」,卻從來沒有面對到一個事實︰沒有人(當然我更是)能夠真正地明白那些奧秘的教訓,更別說能夠活出來了。

    不久以後到了六十年代(更確切地說,是七十年代初期),真正影響到我以及大部分的教會,開始懷疑每一件事,耶穌也變了,好象從外層空間來的一樣。耶穌的跟隨者不再是以中產階級勤奮工作的人為代表,一些蓬頭垢面、衣衫不整的激進份子開始出現。自由派的神學家開始把耶穌和卡斯特羅(FidelCastro古巴GC革命領袖)一並供在圖像上。

    我突然發現所有有關耶穌的圖像,包括兒時看到的好牧人,讀聖經學院看到的對著聯合國張開雙臂的宇宙的耶穌,都是留有胡須,可是在聖經學院里是嚴禁留胡須。這時候許多問題開始涌現,比如怎麼可能勸人為善的人會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什麼樣的政府會把羅杰先生或是袋鼠船長殺死呢?托馬斯•潘恩(ThomasPaine)曾說過,沒有一個真正神聖的宗教,會有一些教義是侵犯小孩的幼小心靈的。那麼十字架呢?

    主後1971年,我看到一部名為「馬太福音」的電影。這部電影的制片家是意大利的皮爾•巴羅•巴索里尼(PierPaoloPasolini)。這部影片不但令宗教界憤慨宗教人士根本認不出銀幕上的耶穌,就是制片界也大為詫異,因為制片界都知道巴索里尼是同性戀和馬克斯主義的代言人。巴索里尼還控告性地將這部影片獻給教皇約翰•保羅二十三世(PopeJohnPaulXXIII),因為教皇是間接促成這部影片拍攝成的。教皇一次佛羅倫斯之行造成嚴重的交通阻塞,巴索里尼困在旅館里無所事事,就從床頭拿起一本新約聖經讀了馬太福音。他在福音書中所讀到的令他大為吃驚,他決意制作一部不用任何劇本,只依據馬太福音中所用的字句的影片。

    巴索里尼這部影片正好踫上六十年代對耶穌重新評估的風潮,因為經費有限,在意大利南方拍攝,用的是粉筆般的白色和死亡般的灰色為主調,這正符合耶穌在巴勒斯坦成長的背景。法利賽人穿戴頭巾,希律的兵丁有點像法西斯黨的衛兵,門徒們就好象裝模作樣的臨時演員,可是耶穌本身,他那堅定的眼神流露出一副無懼的態度。他從一處到另外一處,馬不停蹄地講述比喻和教訓。

    只有那些親身在青少年期間經歷過那種紛亂的日子的人,才能體會到巴索里尼電影里的強烈震撼力量。在那年代,這部影片使那些劇院里嘲笑的人啞然無聲,激進的學生們突然發現,他們不是第一個提出反物質主義、反虛假主義,崇尚和平以及鼓勵人們相愛的人。

    對我而言,這部影片促使我對耶穌的印象有了令人不安的重新評估。單從人的外表來說,耶穌所欣賞的人可能都是被聖經學院開除,或是被大部分教會拒在門外的人。耶穌在世的時候,人們給他的評價是「貪食好酒之徒」,無論在宗教或是政治界的在位掌權的人,都認為他屬于**派,一個擾亂治安的壞份子。他說話行事都像一個革命家,他蔑視名聲、家庭、財產,以及傳統上用來衡量成功的事。我很難接受巴索里尼影片中的那些對白,完全是出自馬太福音這件事實,因為這部影片傳出的信息和我先前對耶穌的概念大相徑庭。

    就在那個時候,有一位名叫比爾•米利根(BillMilliken)的「青年生命會」同工,在大城市的貧民窟組織了一個公社。他寫了一本名為「告別甜美的耶穌」的書,這本書的書名正描述了我內心世界的光景。當時我在青年歸主協會工作,擔任「校園生活」這份刊物的編輯。我時常想知道基督到底是誰?每當我寫作或是為他人的作品潤色時,總是有一個懷疑的小幽靈出現在我身邊,他問我︰你真的相信這一套?還是不過是因為這份薪水而發表一些官樣文章?你是否已經加入安全又保守的當權派——正如當年那批深感受到耶穌威脅的一幫人?

    因此我盡可能避免直接寫關于耶穌的事。

    今天早晨,當我打開計算機,微軟窗口就顯示著今天的日期,似乎在承認,不論你相信與否,耶穌的出生都是如此重要,他把人類的歷史分為兩部分︰這個星球上所有發生的事情,都可以分為主前、主後兩大部分。主後1969年,當阿波羅航天員第一次登陸月球時,尼克森總統極興奮地說︰「這是從神創造天地以來最重要的日子!」到葛培理牧師嚴肅地提醒他別忘了聖誕節和復活節的時候,他才清醒過來。從歷史上任何一個角度來看,葛培理所說的都一點沒錯。這位加利利人一生講道的對象,比不上葛培理一場布道會的人數,然而他對這個世界的改變確比歷史上任何人都深遠。他將歷史帶入了一個新的世界,而今地球上大約有三分之一的人對他效忠。

    今日在英語世界里,人們甚至用耶穌的名字來咒罵。想想看當一個生意人打高爾夫球錯過了一桿的時候,他會大吼「托馬斯•杰弗遜(ThomasJefferson)」嗎?或是一個水管工夾到了手指,他會尖叫「莫罕默德」嗎?這會是多麼奇怪的事!我們就是無法擺脫耶穌這個人的影響力。

    威爾斯(HGWells)是一位不認為自己是基督徒的歷史學家,他說他發現圍繞在這個重要人物生活和品格周圍的圖畫難以抗拒。以歷史學家的標準來衡量一個人偉大的程度,是根據「他留下多少可以成長的事物?他是否讓人熱切地以新鮮的方式來思想?甚至在他離去以後依然堅持?」。如果根據這個標準,耶穌確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物。一條船從視線中消失以後,從它留下的波浪大小,多少也可以猜測船的尺寸。

    雖然如此,我卻不是因為耶穌是改變歷史的偉人而寫這本書,正如我沒興趣寫凱撒大帝、或是建築長城的中國皇帝一樣,我無法抗拒地被吸引到耶穌面前,因為他是我生命中的分水嶺。他曾說過︰「凡在人面前認我的,人子在神的使者面前也必認他」。根據耶穌的話,我對他的想法以及態度,將會決定我在永恆里的結局。

    有時候,我毫無疑問地接受耶穌大言不慚的宣告,可是我必須承認,有時候我懷疑一個在兩千年前住在加利利的人,和我的人生有什麼關系呢?我怎麼才能解決我內心世界里懷疑和愛慕的矛盾呢?

    我一直想藉寫作來對付我的懷疑,我寫了兩本書︰「痛苦時神在哪里?」和「無語問上帝」,但是懷疑依舊。我一再回到同樣的疑問,每次都好象再一次觸摸到還沒有愈合的傷口︰神是否關心世上的苦情?我們對神有什麼重要呢?

    有一次在科拉多州我被大風雪困住了兩個禮拜。所有公路都封閉,我就好象巴索里尼一樣,無事可做,只好念聖經。我慢慢地一頁一頁地讀下去,在舊約中,我發現我認同的是那些勇敢站在神面前的人,比如像摩西,約伯、耶利米、哈巴谷以及作詩的人。在念聖經的過程中,我覺得仿佛在觀看一出話劇,這些演員在舞台上表演他們的一生,充滿了少許的勝利和大量的悲劇。偶爾他們會對那位看不到的舞台經理大叫︰「你搞不清楚在這里是怎麼回事!」約伯不就是這樣以最刺耳的聲音控告上帝︰「你的眼豈是肉眼?你查看,像人查看麼?」

    偶爾從舞台後面仿佛有一個遙遠的聲音傳出來︰「嘿!你也搞不清楚在後面是怎麼回事呀!」這個聲音曾經對著摩西、先知過,當然對著約伯的響應是最為響亮的。當我讀到新約的部份,那種控告的聲音止息了。我或許可以這麼說,神好象搞清楚了地球上的生活是怎麼回事了。耶穌親自熟悉了痛苦的滋味,他經過如約伯所忍受短暫而又多難的塵世︰

    「你的眼豈是肉眼?」曾經有一度,上帝的眼確是肉眼。

    我有時候想,如果我能夠像約伯一樣從旋風中听到神的聲音,能直接與上帝講話該有多好!這也許是我寫這本書的原因吧!但上帝沒有緘默,他的話已經說過,不是由旋風中發出,而是借著巴勒斯坦一個猶太人的嘴。在十字架這幅圖畫中,上帝在耶穌里,仿佛躺在解剖台上,他把自己顯現給每一個懷疑的人,任他們調查研究,我也在懷疑者的行列中。

    你所看見的基督乃是我眼中最大的敵人你所見的基督像你一樣的鷹鉤鼻我的基督卻有一個像我一樣的寬鼻子

    我們兩人日夜讀聖經但是你讀的是黑的,我讀的是白的——威廉•貝雷克(WilliamBlake)

    當我想到耶穌的時候,我想起卡爾•巴斯(KarlBarth)的一個比喻︰有一個人從窗口看外面的街道,看到外面的人用手罩在額頭前朝天空看。房子里的人因為角度的關系,看不見外面的人在看什麼。這些話,在耶穌以後兩千年的人,何嘗不像那個在窗口里的人!我們听見人們的歡呼,我們研究福音書中的手勢和話語,然而無論我們怎麼扭轉我們的脖子,我們還是看不見耶穌在肉身里的真貌。

    正是這個理由,威廉•貝雷克短詩的表達是如此貼切,我們有的時候對耶穌的看法也正像只見鼻子一樣(譯注︰短視的雙關語),比如拉可達(Lakota)族人稱呼耶穌是上帝的小牛,古巴政府曾經發行一幅耶穌肩上掛著卡賓槍的圖畫,英法兩國在宗教戰爭的時候,英國人時常用的一句口號是「教皇是法國的,耶穌是英國的。」

    當代的學者更是混淆黑白,在現代神學院的書店里,你會發現耶穌被描述成政治的革命家、娶抹大拉瑪麗亞的魔術師、加利利的教祖、拉比、無知的猶太好譏誚之徒、法利賽人、反法利賽的禁欲主義者、末世的預言家、在奧古斯丁「雅皮」中的嘻皮士,或是邪教吸毒的領袖。這些「一絲不苟」的學者們寫這些書卻沒有絲毫的羞愧感(因為美國的一般民眾完全不理會這類的胡言亂語,最近一次民意調查顯示,百分之八十四的美國人相信耶穌是上帝或是上帝的兒子,絕大多數的美國人相信耶穌是無罪的,勇敢並且情緒穩定)。

    甚至也有運動員很有想象力地描述過一幅耶穌的圖像,使當代的學者也瞠目結舌。前邁阿密海豚足球隊的前衛諾曼•伊凡(NormanEvens),在他寫的一本名叫《在上帝的小組里》這樣說︰「我保證,基督一定是在一場球賽中最出色的球員如果他現在還活著,我想他可能是6英尺6英寸高,260磅的大塊頭,球技出眾,恐怕連我也不是他的對手!」紐約洋基棒球隊以前的一位隊員佛茲•皮特遜(FritzPeterson),他想象的是耶穌穿著棒球運動員的衣服,他說︰「我確信耶穌基督如果跑上二壘的話,那個二壘手一定會被撞到壘外去了,他也許不會吐口水在球上,可是他一定會按照規則盡力地表現。」

    在這一大堆的迷惑中,我們如果來回答一個簡單的問題︰「耶穌是誰?」世俗的歷史家無法提供任何幫助。其實很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位改變人類歷史的最偉大的人物,居然能夠避開當時的學者和歷史家的注意,甚至那四位寫福音書的作者,也省略了許多能引起現代讀者興趣的事情︰他們略過他一生十分之九的時間,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提到耶穌的身體狀況,所以我們不知道他的身材、體態或是眼楮的顏色,甚至對他家人的記載也不夠清楚,學者們到今天還可以為他是否有弟兄姐妹而爭論。這些生理上的事情,在現代讀者的心中非常重要,可是那些作者卻漠不關心。

    在我寫這本書之前,我走訪了三所不同的神學院圖書館——其中一所是天主教辦的,一所是基督新教的,另一所則是保守的福音派。我在圖書館中花了幾個月的時間閱讀有關耶穌的書籍。我第一天走進圖書館就非常驚訝地發現,不但是有幾個書架上,甚至是好幾面牆上都擺滿有關耶穌的書。芝加哥大學的一位學者估計,在過去的二十年中出版的有關耶穌的書,比以往十幾個世紀出版的總和還多。我覺得約翰福音末了那個假設的說法似乎成了真實︰「耶穌所行的事,還有許多,若是一一都寫出來,我想所寫的書,就是世界也容納不下了。」

    這一大堆學者的作品真是令我有一點應接不暇。我讀到許多關于耶穌名字語源學的研究著作,他們探討耶穌到底是講哪一種語言,辯論他在拿撒勒、加百農或是伯利恆住了多久。我愈讀這些學者的著作,原來還有一點關于耶穌的印像就愈變得更模糊了。我甚至有預感,耶穌自己對于我所讀的這些關于他的描述,恐怕也有三分膽寒。

    可是我發現每一次當我回到福音書里面,毫無例外,那些迷霧就逐漸消逝。杰比•腓力士(JBPhillips)在他翻譯了福音書以後這麼說︰「我讀了希臘文和拉丁文的福音書,一本神秘的故事書,但是我在其中卻聞不到一點神秘的味道。沒有人會如此沒有技術地描述這種極易被揭穿的神秘事件,除非這些事件真真實實地發生在他們眼前。」

    有一些宗教的書刊,你多少都能聞出一點刻意宣傳的味道,可是福音書卻非如此。馬可在記載可能是歷史上最重要的事件,就是神學家拼命想要用「代死」、「贖罪」、「獻祭」這一類的詞來解釋的事件時,他只用「耶穌大聲喊叫,氣就斷了」這句話。福音書也記載這樣一些奇怪的又難以預測的情形︰如耶穌的家人和鄰居以為他瘋了的時候的一些事。如果要寫的是聖徒傳,為什麼加上這一類事呢?耶穌最忠心的一些跟隨者,都時常是茫茫然沒有頭緒︰這個人,到底是誰?

    當人們向耶穌挑戰時,他自己也沒有提供一些嚴謹的答案。他或許留下一些蛛絲馬跡,但在擺出證據之後,他卻說︰「凡不因我而跌倒的人是有福了!」我們讀到有關他的一些事跡的時候,難得有人能不在一些事上覺得難以接受。從某些角度來看,福音書好象是把決定權留給讀者,又好象是一部偵探離奇的小說,而不是簡單的畫虛線的游戲。我對福音書這樣的特質很興奮。

    我突然發現,自從耶穌受難開始,各種扭曲的理論正好確認了神願意冒一個極大的風險,他甘心把自己擺在解剖台上︰研究我、試驗我,然後你自己做出決定。

    意大利有一部影片《拉都斯維他(LaDolceVita)》,一開始有一段直升飛機運送一個巨大的耶穌石像去羅馬。耶穌的手臂掛在吊索里,當直升飛機經過一些地方的時候,人們開始認出了這是誰的像。有一個老農夫從他的拖拉機上跳下來,在田里一邊跑,一邊喊著說︰「嗨,是耶穌!」到了羅馬附近,有一群穿著比基尼泳裝的少女,在游泳池四周日光浴,她們也向著天空友善地揮手,所以直升飛機的駕駛員就直沖下來想要看個清楚。耶穌沉默的臉孔帶著寂寞的表情,在這個現代的世界上很不調和地翱翔著。

    當制片家梅懷特(MelWhite)借給我五十卷有關耶穌生平的影片時,這給我在尋索耶穌真貌的過程中帶來了新的方向。這些影片包括了1927年由西利•德米勒(CecilDeMille)所拍攝的無聲電影「萬王之王」、「上帝拼音」,以及「棉花徑上的福音」這些音樂片。甚至令人驚訝的是,竟然還有法國和加拿大合作的現代片「蒙特利爾的耶穌」。我仔細觀看這些影片,把每一幕的重點記錄下來,隨後有兩年的時間,我就用這些材料當做討論的起點,來教一班「耶穌平生」的課。

    我們上課的方式是︰每當我們要討論耶穌生平中一個重要事件的時候,我就從這些影片中挑出七、八段比較有價值的部份,在開始上課的時候,我就把每一部份影片放兩到四分鐘的片段。一般都是先選一些好笑的,或是生硬的片段,然後是發人深思的片段。我們透過七八位不同的制片家的眼光來觀看同一事件,把我們多年來在主日學里所建立的一套固定模子慢慢地挪去。但是究竟哪個對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看完了這些影片,然後再來讀福音書,最後才來一同進行討論。

    我這堂課是在芝加哥城里拉沙力街教會中進行的,我班上的學員中有西北大學的博士生,也有一些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他們利用上課的機會來溫暖的教室里補睡一覺。我要感謝這些學員,他們使我逐漸改變了我對耶穌的觀點。瓦特•凱斯普(WalterKasper)曾經說過︰「極端的說法把上帝看做是聖誕老人,或是上帝借著人形,好象我們穿上工作服一樣到人間,來修理這個腐壞了的世界。」聖經和教會的教義講到耶穌是完全的人,一個具有理性和人的自由的人,這種概念在一般的基督徒腦海中是不存在的。我必須承認,直到我自己在教這堂課、尋找歷史上的耶穌以前,我自己的觀念也是不清楚的。

    大體上來講,這些影片幫助我恢復對耶穌的人性的認知,使我明白了教會中的信條總是提到基督在永世以前的先存性,耶穌在榮耀里的地位,卻很少提及耶穌在地上的事業。福音書是在耶穌死後多年以後才寫出的,那時第一個復活節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對福音書的作者而言,主在地上的事跡正如我們今日回想韓戰一樣遙遠。這些影片幫助我穿過時空,去體會耶穌在地上的時代里的那些人如何看耶穌。如果我混在那些人中間,會有什麼樣的情形呢?我會對這個耶穌有什麼樣的反應呢?我是否會像撒該一樣邀請他來吃晚飯呢?還是我會像那個富有的年輕人一樣憂郁地離去呢?我會不會像猶大或是彼得那樣出賣他呢?

    我發現耶穌和羅杰先生相似之處極少,和我在聖經學院所研究的耶穌更是大異其趣,至少他不是那麼平淡無味。我以前總是認為耶穌的個性有點像星球大戰里的福肯人(Vulcan),冷漠沉著、步伐穩重,走路像機器人一樣,來到地球宇宙飛船上的一群興奮的人類中間。可是我發現福音書以及一些好的影片並不是如此形容他。人們的言行時常會深深地影響他︰頑固的人會令他沮喪、背信棄義的人會使他怒火中燒、單純信心的人會給他極大的喜悅。實在來說,他似乎比一般人更情緒化,更激情。

    我愈研究耶穌,就愈難把他定型在一個模式里。他從來沒提過他的同胞日常重要的話題羅馬佔領的事,卻拿起鞭子把那些在猶太廟堂里謀利的人驅趕出去;他極力勸勉人遵守摩西的律法,他自己卻以破壞律法出名;他會為同情一個陌生人而傷痛,他卻對他的最好朋友大聲責備︰「撒旦,退我後去!」;他對有錢人和行為不檢的女人毫不客氣,這兩類人卻總喜歡和他在一起。

    有時候,神跡奇事可以接二連三地發生,有時候耶穌的能力卻好象被人們的不信所阻擋;有時他詳談他第二次再來的事,他卻又說他不知道那日子那時辰;有時候他從逮捕的人面前逃跑,有時候他卻是無畏的走向敵人;他流利的談論追求和平,可是有時卻又叫他的門徒去買刀劍;他狂妄地宣告他自己,惹得許多人爭議,可是多次當他行了許多神跡的時候,他卻竭力隱藏。正好象溫克(WalterWink)說的,如果耶穌根本不存在,我們無法想象出這樣一個人物。

    根據福音書,有兩個字是無法用來形容耶穌的,那就是「無趣」和「可以預測」。真不明白,教會怎麼可能把這樣的一個人物變得好象正如道爾西•西勒(DorothySayer)所說的一樣︰「把猶太獅子的爪子剪了,將他變成那些臉色蒼白的牧師們和虔誠老太太們的貓寶寶。」

    普利茲獎的得主,芭芭拉•泰克曼(BarbaraTuchman),這位歷史學家堅持寫歷史的重要原則就是不可改變時間的順序,當她寫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盟軍和德軍在巴爾吉(Bulge)的最後決戰時,她必須拒絕寫下「當然,我們都知道這場戰役的結果」這樣句子的引誘。因為事實上,當時在參與巴吉格之役的盟軍並不知道戰爭結果是如何。根據那時候的情況,他們很可能是被逼回他們登陸的諾曼底海灘上。一個歷史學家如果要想保持述說外觀上的緊張和戲劇性,他就必須放棄已經知曉結局的立場,這樣才能有那種身臨其境的感受,否則,便會失去戲劇性。能夠帶著讀者回到當初的情境之中,得到感同身受的滋味的歷史學家,才是一個好的歷史學家。

    我的結論就是,我們大部分有關耶穌的著作和想法都犯了上述的毛病,我們在讀福音書的時候,總是帶著尼西(Nicea)或是迦列敦(Chalcedon)鏡片,(自以為)已經知道結果就是教會一直努力研究想要透徹地搞懂他。

    耶穌是一個人,是一個有名有姓、有家有世,與你我一樣的一個人,他是一個出生在加利利的猶太人。可是從另外一方面來說,耶穌是和地上任何一個活過的人完全不同。早期教會花了五個世紀來尋找一個平衡點,一方面是「一個跟你我一樣的人」,另一方面又是「完全不同」。對于在教會里長大的人,或是一些受基督教文化影響的人,自然都會偏重完全不同這一方面,正如帕斯卡(Pascal)所說︰「教會想要說服人們相信耶穌是人的困難度,和證明他是神相去不多。」

    讓我在此聲明,我完全支持教條的教導,在本書中我想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就是那些混在他身邊跟隨他的人群中,盡可能從屬地的角度來觀察耶穌的一生。如果我是一個日本的制片家,手上有五千萬資金和聖經的福音書,我會拍一部什麼樣的影片呢?我盼望能如路德所說的︰「盡可能地把基督帶到肉身之中。」

    在這過程中,有時我覺得自己好象是一個游客參觀一個偉大的博物館,心靈深為敬畏震撼。我圍繞著耶穌的一生——他出生的故事、他的教導、神跡、敵人和跟隨者,嘗試要明了這一位改變歷史的人物。

    可是,有時候,我又覺得自己好象是一位古董修復家,把一些被污泥覆蓋的東西,一點一點地除去。如果我慢慢地清除這些污泥,是否有可能使古董重見天日呢?

    在這本書中,我試著要講耶穌的故事,不是我自己的故事。然而無可避免的,當一個人尋找耶穌的同時,也成了自我的反思,沒有一個人可能遇見了耶穌以後還能維持原狀。我曾經從科學、比較宗教、天生的懷疑和從對教會的反感感染到疑惑,我發現當我把這些帶到耶穌面前的時候,就會有新的亮光。在這個時候,還在第一章里,如果我再多說,恐怕就違反了泰克曼的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