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分卷 中國人,你為什麼不懺悔?
    【一、一個深深的困惑】

    幾年前,我看到了在大陸出版的龍應台女士的一本書,封面上幾個赫赫的大字是︰〈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好家伙,不必等到讀完全書,單單是這書目,就先聲逼人,令人觸目驚心了。當我執筆寫這篇文章時,受她的啟發,一個標題跳到進了我的腦海中─“中國人,你為什麼不懺悔?”其實,這是二十多年前的疑問了,這麼多年來,它一直壓在我的心中。那時,文化大革命剛剛結束,我還是一個年輕人,也不知道基督教是怎麼一回事,就連“悔改”這個詞的來路去路也不清楚,我那時熟悉的是一個佛教的但後來在中國天主教中廣泛使用的術語─懺悔。那時,我觀察到的一些社會現象令我思考起懺悔這個問題。我看到了一個個的當官的陸續被“解放”出來,又官復原職,或者官升一級、兩級。也听到了他們控訴“四人幫”是怎麼怎麼地**了他們,听了幾年,听來听去還是這一套。漸漸地我懷疑了。難道他們從來都是被**的嗎?那麼,所謂的“三年自然災害”期間被餓死的那三、四千萬人是誰之罪?一九五七年那五十多萬被打成右派的又是誰之罪?還有那從一九四九年以來的一次次政治運動,究竟是誰在上、在下、在左、在右扇風點火並推波助瀾的?

    多年後,才看到了巴金寫的隨想錄,是懺悔的,但是從人出發的,並且面對的也僅僅是人。再後來的後來,看到了頗有名氣的文人宣告︰我曾經是紅衛兵,但我絕不懺悔。最近,文壇上又有了一場爭論,焦點竟然也是懺悔。令我慚愧的是,二十年來,當我因許多害人者拒不懺悔而憤憤不平時,當我追問他們為什麼不懺悔時,我從來沒有想到我也需要懺悔,更不知道悔改為何物。一直到一九九五年我信了主耶穌,我才不得不問自己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難道我不需要悔改嗎?我當然希望那答案是“不”。但是,我那不安的良心使我不能不承認︰我必須悔改。這不僅是因為我也參入了那一場人類的浩劫,而且因為我是人,是一個得罪了上帝,也得罪了人的罪人。

    問題是,在那麼長的一段時間內,我為什麼不悔改呢?為什麼我根本就沒有覺得自己需要悔改呢?這麼多年來,我和我的同胞一再看到,盡管二次大戰期間,日本侵略軍在華犯下了滔天大罪,但許多日本要人至今依然拒絕為此向中國人民道歉、懺悔。對此,我們常常感到義憤填膺。但我們自己呢?我們中國人自己整中國人、害中國人、殺中國人,這樣的事還少嗎?還不嚴重嗎?更重要的是,當我們面對著民族災難與歷史的黑暗時,我們為什麼沒有勇氣去面對自己心靈的黑暗呢?日本人也好,中國人也好,每一個人,整個的人類,從古至今從來都是這樣,是我們背離上帝的罪孽使我們與上帝的生命隔絕了,從而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品嘗我們的罪孽結出的苦果。但是,我們自己為什麼不悔改呢?為什麼迄今為止,中國人哪,你不到上帝面前來悔改?

    中國人哪,我們悖逆上帝、拒絕悔改要到什麼時候呢?

    【二、“天”在人心中的失落】

    我們中國人已經遠離了上帝,如何能悔改?即使是新儒學的著名代表人物(如牟宗三、徐復觀等)也認為,雖然整個中國古代文化中並沒有一個獨立的宗教文化傳統,同時也沒有一獨立的祭司僧侶傳統,但是,中華民族並非先天地就缺乏宗教精神。中國〈詩〉、〈書〉中之重視上帝或天之信仰是非常明顯的,而此之天也就是人格化之上帝。同時,祭天地社稷之禮,亦一直為後代儒者所重視(見〈為中華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

    這樣的觀察的確是很有見地的。如同世界上其他的偉大民族一樣,我們的先人,特別是創造了中華文化的那些聖賢們,他們是敬畏上天的人。他們在自己的生活中感受到了一種力量、一個存在,這存在在暝暝之中主宰著天地萬物和人生。這些聖賢們竭盡一己的智慧和心力來尋找、認識這種存在,並且用一個簡單而又深刻的字將其概括為︰“天”。或者“帝”、“上天”、“上帝”、“神”。民間的說法則是︰“老天爺”“老天”,“天公”。

    一部中國哲學,中心問題就是天人關系,所以,也可以稱其為“天人之學”,恰如司馬遷所言︰通古今之變,明天人之際……據馮友蘭的研究,春秋時期中國人對天的看法大概有五種意義,即“物質之天”、“主宰之天”(或“意志之天”)、“命運之天”、“自然之天”和“義理之天”(或“道德之天”)。馮說︰“詩,書,左傳,國語中所謂之天,除指物質之天外,似皆指主宰之天。論語中孔子所說之天,亦皆主宰之天也。”

    一部〈論語〉中,“天”是最高範疇,單言“天”字的就有十八次之多,其中,孔子自己說的有十二次半。孔子的“天”,基本上是“主宰之天”。面對這樣的“主宰之天”,我們敬虔的先人的基本態度是︰敬天,“畏天”,絕不“欺天”。〈書經〉雲︰“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孔子雲︰“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季氏)。

    正是基于人當畏天、不可欺天,才有了孔夫子的名言︰“獲罪于天,無所禱也”。那話的重點覺得不是說禱告沒有用處,而是說人不可以得罪上天。人若得罪了上天而不改過,那麼,他無論用什麼話來巴結上天都是沒有用的。但是,中國的聖賢與猶太先知和基督的門徒不同,後者的共同經歷是︰太初有聖言(道),上帝的話臨到我;而前者的共同經驗是︰“天不言”。“天”沒有直接對聖賢們說話。可天雖不言,卻如孟子所說“以行與事示之(萬章)”。這就造成了這樣的境況,人渴望認識上帝,但上帝無言。于是人只有退而求其次,試圖從“天”的“行與事”來理解“天”。而這樣的理解,自然不可不能有偏、有弊、有誤,無法得到真確的認識。

    歷史的悲劇就在于,自秦以後,一方面,在中國,百姓們雖然還保持著敬天之心,但又是什麼都去拜拜,各路神仙都不得罪。而一個人─皇帝(天子)壟斷了敬拜天的權利,只有他可以祭天。遠志明在〈神州〉中說得好︰“中國人,你慘就慘在,那坐在京城中央寶座上的,不是上帝,而是一個跟你一模一樣、與生帶著深刻罪性和有限性的凡人”,但他卻握著無限的權力,充當起了“人間的上帝”。另一方面,那個人格化的上帝(天)的觀念,在漫長的歷史中,漸漸被抽象化、虛幻化,到了宋明理學,就化成了一個仁、義、禮、智的“理”,所謂“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朱熹語)。而到了近現代以來,就連這個干巴巴的“理”也被橫掃了,說那是唯心主義的破爛貨。天是什麼,物質的一種存在形式而已。

    時至今日,“天”在中國人的心目中已經失落很久很久了。如今,人們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了。至于良心嗎,更不必怕。俗語說,良心,良心值多錢哪。

    一個人若不敬畏上帝,悔改從何談起?

    【三、扭曲了的悔改】

    我們中國人的心靈對悔改是很陌生的。我們多多少少地熟悉一點懺悔這個詞,但那也不過是反省自己的過錯而已。而就是這一點,也常常被驕傲的人們的“內省不疚”所抵消。這幾十年來。我們熟悉的是悔改的低劣替代品,往小里說是批評與自我批評,往大里說是批判與自我檢討。就是在今天,雖然偶而人們會看到听到那些被關進或者放出牢房的人寫的悔過書,但那是在什麼狀態下寫出來的,誰都明白。因為我們都曾經歷過。

    雖然三十多年過去了,但青少年時代的往事還歷歷在目︰自己和當年許多的中國人一樣,站在**東的畫像前,向他請示、匯報、“狠斗私心一閃念”。盡管自己是誠心的,但那懺悔是心靈的扭曲。一個扭曲了的悔改就是︰要求人向另一個人或者另一群人懺悔,而那個人、那一群人冒充是上帝,一貫正確,從不需要悔過,只需要命令並且听別人的悔過。但他們也是人,是也無法擺脫自己的人性中、心靈中的黑暗的人。當黑暗與黑暗相遇時,哪一個黑暗有權利說只有你才是黑暗呢?沒有。所以,人與人之間可以有道歉、認錯、認罪,但不必悔改,悔改乃是人與上帝之間的事,它首先是人自願地向上帝認罪。“認罪”這個詞我曾經听了無數次,但是是向人而不是神。那是自己上中學時的事情,我作為“紅衛兵小將”的代表參加了一期又一期的“斗爭牛鬼蛇神學習班”。在學習班上,我不但听到了那些被劃為“牛鬼蛇神”的老師們一次又一次的檢討,而每一次檢討中都要大聲地認罪︰“我向黨和毛主席認罪。向人民認罪,向紅衛兵小將認罪!”他們剛認完罪,自己就和其他同學一起,一次又一次地批判他們的認罪是如何地不深刻,避重就輕,大帽子底下開小差,等等。並且,命令他們不僅要坦白自己的罪行,還要認識其錯誤和罪行的根源,從階級根源、歷史根源,一直到到社會根源和思想認識根源,還要承認自己罪行的影響惡劣,余毒無窮。而他們,則不得不一次次被迫地認罪檢討。

    這是扭曲了的悔改的又一個突出的特征︰它常常是在強力的**下被迫作出來的,與政治上的**、控制直接相聯。在政治的淫威下,人為了活命不得不實行自我折磨、自我侮辱,即便是違心的話,也不得不說,還得裝出一副樣子,表明你說的是心里話。最近讀到沙葉新的文章,他將此類檢討概括為“精神的酷刑、靈魂的暗殺、思想的**、人格的蹂躪”,真是入木三分。在強力下有意志的屈服,但不會有心的悔改,悔改是志願的,發自人的內心。

    其實,在一個不相信上帝的世界中,如何能談論悔改?現今的時代,相對主義成了顯學。人類根本就沒有一個共同的善惡是非的標準。一切都是相對的,昔日為是者,今日為非;今日為是者,明日亦難逃為非的宿命。如此這般,根本就沒有一個是非善惡的絕對尺度,人們根據什麼認為自己需要悔改,向誰悔改。妥斯托也夫斯基問得好︰若無上帝,孰不可為?

    同理,若無上帝,我何罪之有,又何必悔改!

    【四、人子如是說】

    但上帝在,所以,人不能不悔改。雖然人為之悔改的事是丑陋的、邪惡的,但悔改之情卻是神聖的,因為它是人心對神聖的反應,是人心听到了那神聖的呼喚,而那呼喚者是上帝。

    悔改,就是人心從罪惡中回轉,歸向上帝。“回轉”,這是關于悔改的一個關鍵字。

    當年,以色列的先知們向以色列人發出了上帝的呼召︰“回頭吧!離開你們的偶像,轉臉莫從你們一切可憎的事”(結14:6)。

    人之所以要回轉,因為他面對的是偶像,無論這偶像是佛祖菩薩、玉皇大帝、至聖先師、得道仙人,還是什麼大師、領袖、歌星、球星,都是偶像,當人把他們視為上帝時,人就與真正的上帝背道而行。“主耶和華說︰我指著我的永生起誓,我斷不喜悅惡人死亡,惟喜悅惡人轉離所行的道而活。以色列家啊!你們轉回,轉回吧!離開惡道,何必死亡呢”(結33:11)。

    上帝要世人轉回,是出于他的慈愛。他渴望世人相信耶穌,從而得到永生,不至于滅亡。“耶和華說︰背道的以色列啊,回來吧!我必不怒目看你們,因為我是慈愛的,我必不永遠存怒。這是耶和華說的。只要承認你的罪孽,就是你違背耶和華你的上帝,在各青翠樹下向別神東本西跑,沒有听從我的話。這是耶和華說的”(耶3︰12─13)。

    悔改的起點,就是人來到上帝面前,承認自己背離上帝的罪孽。“你們這背道的兒女啊!回來吧!我要醫治你們背道的病”(耶3:22)。

    悔改是心靈的醫治,是上帝親自醫治我們的痼疾。人回轉的不僅是思想,而且包括行為。如同中國人一樣,當年的以色列人也非常喜歡使用一個心字。悔改,說到底,是心的悔改。人在悔改中向上帝獻上的,正是自己的那一顆心,是一顆為自己的罪孽憂傷痛悔的心(詩51:17)。

    當年耶穌出來傳道時,他的信息是︰“天國近了,你們要悔改”(太4:17)。信福音與悔改是一體兩面。福音是上帝的恩典,悔改是人心的回轉。而人心之所以能回轉,那是福音的大能在人心中運行。

    耶穌復活後,他的大弟子彼得向以色列人傳福音時說︰“以色列全家當確實地知道,你們釘在十字架上的這位耶穌,上帝已經立他為主為基督了。眾人听見這話,覺得扎心,就對彼得和其余的使徒說;弟兄們,我們當怎樣行?”彼得說︰“你們各人要悔改,奉耶穌基督的名受洗,叫你們的罪得赦免,就必領受所賜的聖靈”(徒2︰36─38)。十字架的信息之所以令人覺得扎心,因為它正是扎在了人的罪之上。主耶穌就是為了洗淨世人的罪而死在十字架上的。

    這就是上帝向人發出的呼召,要悔改,回心轉意,從什麼地方回轉呢?只有一個地方,那就是自己的罪。

    【五、“自我神化”的時代思潮】

    呼喚人悔改,這的確是不合時代潮流的。當今時代的一個潮流就是“自我神化”,什麼自我贊美,自我榮耀,自我欣賞、自我肯定、自我實現、等等,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自我中心本來就是人一直存在的根性,但唯有在現代,自我神化才成為顯學,從哲學、心理學、政治學、文化學,到社交術,人都毫不臉紅地鼓吹自我中心,說什麼上帝死了,我就是我的上帝。說什麼,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全靠我們自己。一言以蔽之,狂妄。

    許多所謂的現代人,他們對之頂摩禮拜的最大偶像已經不是了廟里的泥菩薩,不是什麼天公、雷母,更不是什麼偉大領袖、模範英雄人物了。他的最大偶像是他自己。當然,他依舊可以把這個小小的偶像擴展為一個歌星,球星,一個領袖,或者一個組織、一個政黨。這就是人的悲哀,他自己本來不是上帝,卻以上帝自居;他不信上帝,于是說沒有上帝;他忍受不了上帝,于是說上帝死了。事實是︰說上帝死了的人的確死了,但上帝依然在,在信他的男男女女的生命中,在這個浩瀚的宇宙之上、之中。一個人若以上帝自居,或者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上帝,他怎麼可能悔改!

    當這種“自我神化”的時代思潮在中國大陸流行時,它是有深厚的文化基礎的,這就是在中華文化中流傳久遠的虛假的聖人觀、人性本善的樂觀主義。在八十年代的大陸文化界中,李澤厚的中國思想史論曾風行一時。他用“樂感文化”來概括中國文化的一個基本特點。所謂樂感文化,就是在人的倫常日用的人生快樂中實現超越,以達到人的身心與宇宙自然的合一。與之相對應,西方文化則被概括為“罪感文化”,這就是基于對原罪的自我意識,為了贖罪而奮勇斗爭︰征服自然,改造自己,使自己的靈魂完全歸依于上帝。無論是浮士德的無限追求,還是妥斯托也夫斯基的靈魂拷問,都是罪感文化的突出典型。

    “樂感文化”的人性論基礎就是性善論。孟子“道性善”,道是“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但他之所謂的人性,只是“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凸顯的是人的類性。而當他論到性善的內容時,其實只是說了人人都有為善的可能。但誰都知道,可能雖然會變成現實,但它不是現實。並且,即便是可能,也不單單一種困難存在,而是多種可能並在。但是,自從孟老夫子說了性善,又贊同了“人皆可以為堯舜”這句古話後,“人之初,性本善”似乎就成了中華文化的公理。連主張“人之性惡,其善偽也”的荀子,也不在乎邏輯的矛盾,說什麼“涂之人可以為禹”,雖然加上了一點限制︰“涂之人能為禹,未必然也”。自竺道生提出“一闡提人皆能成佛”,到禪宗的“頓悟成佛”,佛教更以“人皆可成佛”與儒家的“人皆可成聖”相對相峙而又相輔相成,更加強了以性善論為基礎的人性樂觀主義。到了王陽明那里,就有了“滿街都是聖人”一說,到了大躍進的時代,就有了“六億神州盡舜堯”一嘆。

    于是,盡管從孔老夫子起就哀嘆“天下無道”,盡管有荀子主張人性惡,但是,在我們的文化傳統中,缺乏對人心中最深的黑暗─罪的認識與反省,進而也就無非產生出深刻的悔改精神。我們有懊悔、悔恨、悔過、悔悟,有追悔莫及,悔不當初,但沒有悔改。到了今日,像在〈現代漢語詞典〉中,終于出現了“悔改”這個詞組。但其解釋也不過是“認識錯誤並加以改正”而已。即使我們對悔改這個詞並不陌生了。但我們的心靈對它仍然是非常隔膜,因為我們不知道也不願意知道罪為何物。

    【六、人都犯了罪】

    人若不承認自己是罪人,就無需悔改。?人是因自己的罪而悔改的。

    世人都犯了罪。沒有義人,連一個也沒有。因此,每一個人都需要悔改。基督教的道理是從世人的罪開始的,而這個罪人是作為一個單獨的個人出現的。這一個人站在上帝面前,看到自己虧缺了上帝的榮耀,于是有悔改。

    我相信,當年把聖經翻譯成中文的西方傳教士,一定會為如何把基督教關于罪的觀念翻譯成中文而絞盡了腦汁,因為在中文中,根本就沒有一個相應的字可以翻譯英文的那個字─Sin,勉乎其難,譯成了“罪”。中國人一看到罪字,就想到犯法;而罪人,自然就是罪犯。即使今日中國已經有了幾千萬的基督徒,並且他們都自稱自己是罪人,但隨便翻開漢語字典或者詞典,那上面對罪的基本定義還是作惡或者犯法的行為。因此,中國人對罪的認識,可以上到法律的高度,知道那是違法;甚至能上升到良心的高度,感到內疚。但是,他無論如何也上升不到上帝的高度,用上帝的話來衡量人之罪。而那正是基督教的入口處。就是說,人認識自己的罪與認識上帝是分不開的,人是在上帝的面前稱為罪人的,所有的人都是。

    基督教講罪首先不是從人與法律的關系入手的,而是始終立足與人與上帝的關系,被上帝所創造的人悖逆他的創造者上帝,這就是罪。罪就是人因自己的悖逆使上帝與自己的關系破裂了,隔絕了。正因其如此,悔改在最深刻的意義上說,就是悖逆的人回心轉意,與上帝和好。從人與上帝的關系出發,基督教指出,罪是“矢不中地”。上帝創造了人,把自己的形象放到了人的生命中,希望人能活得像能像一個人,就是像基督那樣的人。但是,所有的人都偏離了這一目標,偏離就是罪。最重要的是,人之所以偏離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目標在哪里,而是人堅持走自己的路,而那一條路通向死亡。

    克爾凱戈爾說得好︰“人是不能靠自己來解說罪的。因為人自己已經陷在罪之中了,他關于罪的談論,骨子里都是要替罪說話,想尋找借口來減輕自己的罪”。人只有將自己置身于與上帝的關系中,只有從上帝的話中才能知道罪。罪是在上帝面前犯下的,是人拒絕相信上帝,不听上帝的話,公然違背上帝為人所制定的法律。〈羅馬書〉講︰“凡不出于信心的都是罪”。

    這就是基督教關于罪的觀念的深刻之處,它不是以人的標志來衡量人的善惡是非,無論是從法律標準,還是道德標準。根據那些標準,人可以說是無辜的、無奈的,不幸的,但不能說是不義的;人需要的是認錯,檢討,而不是認罪。需要的是內省,而不是悔改。基督教是根據上帝之言來衡量人之罪的。它把人最大的罪歸結為人不信上帝,不信主耶穌基督。人之所以有種種犯法的罪行,人之所以有道德的種種墮落,究其總根源,在于人不以上帝為上帝,反而以自己或者一個偶像為上帝。人若不是來到上帝面前,罪就不能絕對地顯現為罪,罪就不能絕對地被定為罪。罪之所以是罪,是因為它是在上帝面前犯下的,它得罪的不止是人,首先是上帝,它違背了上帝的意志,侵犯了上帝的主權,踐踏了上帝的律法。上帝是光,若沒有光,黑暗就不能顯現為黑暗。

    人在罪之中,所以要承認自己的罪。人脫離罪惡,這就是真正的悔改。

    【七、逃避自我】

    人拒絕悔改是與人逃避自我不可分割的。無論一個人多麼缺乏自知之明,他總是能或多或少地意識到他不是完美的,是有缺陷的,最起碼的一點是,他達不到他自己心目中那個理想的自我的形象。而當他觀察別人時,無論他怎麼遲鈍,他總是能看出周圍的人大都是有缺陷的。他無須更多的社會觀察和社會經驗就可以確信︰人心比什麼都邪惡。

    但人並沒有勇氣深入他自己心里的深處。當他意識到自己的不完美時,他心中已經悄悄地假定了一個“完美的標準”或者“完美的形象”,但實際上他在人間絕對找不到“完美的標準”,也發現不了一個“完美的形象”。而“完美”是屬于上帝並且也僅僅指向上帝的。其實,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也經常感嘆自己活得不像一個真正的人。但我們很少問一問自己,那個“真正的人”到底是誰?但是,人是不願意面對自己的心靈的,他既不願意承認自己生命的可悲,因為黑暗是他渴望擺脫但始終也擺脫不了的陰影;他同時也不敢面對真正的美好,因為他關于真正的人和完美的思想都是指向上帝的,並且表明,他自己是從上帝那里墮落下來的。

    但是為了拒絕上帝也拒絕自我,人就拒絕了悔改。而拒絕悔改的秘訣就是︰把自己躲藏到“眾人”之中,其公式是︰我之所以作了這樣的孽,是因為他人如此……,這一個他人可以是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每一個人,也可以是社會、國家、民族、政黨、領袖、上級領導、老師、父母、兄弟姐妹、朋友,等等。我們會說,是的,我錯了,但我之所以作了這孽,主要是由于外界環境對我的影響,是外因的作用。這個借口古已有之,自人類的始祖亞當、夏娃以來,人類的共同借口一直是這樣的。當他們兩位吃了上帝禁止他們吃的樹上的果子後,他們對上帝的辯解是什麼呢?亞當說︰你所賜給我與我同居的女人,她把樹上的果子給我,我就吃了。不是我的錯,是那女人的錯。而潛台詞則是︰那女人則是你上帝給我的。夏娃則說,那蛇引誘了我,我就吃了。同樣的邏輯,真是夫唱婦隨︰不是我的錯,是那蛇的毛病,同樣的潛台詞︰那蛇是你造的,是你的責任。

    的確,他們倆人說的都是實話︰是夏娃把樹上的果子給亞當吃的,是那蛇欺騙了那女人。但是這只是事實真相的一部分,而更重要的一部分卻被他們隱瞞了,這就是上帝早已經有言在先,對亞當講得清清楚楚,就是那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你不可吃。他們更沒有坦白地承認,他們之所以想吃這果子,不僅在那果子好看,好吃,更在于他們渴望能像上帝一樣知道善惡。蛇─邪靈對人的最大引誘就在于此,你們靠你們自己就能變得像上帝一樣。

    亞當、夏娃提供了一個經典的模式,就是人犯了罪之後,他不僅沒有勇氣去悔改,反而以外因為借口為自己開頭罪責。並且,當他與另一個罪人相比較的時候,他會權衡彼此罪孽的輕重、大小,會說大家都是彼此、彼此,半斤對八兩,五十步笑一百步。人拒絕悔改,不是勇敢,而是懦弱,他逃避他自己,他逃避自己的良心對自己的譴責,甚至任良心泯滅。

    想到了文革,反右。毫無疑問,這些浩劫發動者、組織者永遠也逃不了罪責。但問題是,我們自己是不是清白?我們是不是也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程度上參入了那場大災難?古希臘神化中有所謂的“潘多拉匣子”的故事,說是那匣子一打開,關在里面的邪惡的東西就都飛出來了。文革發動者作的正是打開那匣子的工作,但那里面飛出來的邪惡,絕對不是被突然地煽動出來的,那是我們自己本來就有的,且一直隱藏在我們心中。

    【八、在上帝面前作一個罪人】

    “我是個罪人”,當年彼得與耶穌相遇時在,他在心靈被深深地震憾的狀態下說出了這句心里話,將悔改之心表達得淋灕盡致。一個悔改的人,他會這樣說︰上帝啊,求你帶我回轉。我們要歸向你,因為你是耶和華,我們的上帝。(耶31:18)沒有上帝的幫助,人根本就無法悔改,因為他絕對不可能確切地知道自己靈魂的黑暗到底有多麼深。

    當一個人悔改時,他就是在上帝面前成為實實在在的罪人。如此這般,人就是不作他所不是的人─聖人、義人、好人,而是作他所是的人,罪人。路德說︰上帝只能收納被人離棄的人,只能醫治有病的人,只能使瞎子看見,使死人復活。上帝只能使罪人成為聖徒,使愚拙人有智慧。總而言之,他之憐憫遭受災難的人,賜恩典給犯罪的人。

    路德的話是從耶穌那里化來的。耶穌曾經引用〈以賽亞書〉說︰上帝“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報告被擄的得釋放,瞎眼的得看見,叫受壓制的得自由”(路4:18)。一個悔改的人,就是在上帝面前承認自己是一個貧窮的人,一個有病的人,一個受壓制的人,一個瞎子、死人,因為我們本來如此,本性如此。當悔改的人來到上帝面前時,他不會帶著他曾經引以為驕傲的知識和智慧,不會帶著他那令人羨慕的家庭、文化,更不會帶著受世人稱贊的德性。他帶的是是他的一無所有,一無所是,一無所能,帶著他在靈性上的完全破產。他來到上帝面前祈求的只是上帝的憐憫。他的心里話是︰主啊,可憐我這個罪人吧。

    當然,我們來到上帝面前的時候絕對不可能兩手空空。我們是帶著我們擺脫不了的罪孽來到上帝面前的。我們要把我們自己擁有而上帝永遠不會有的東西送給主耶穌,這就是我們自己的罪。當人悔改時,他的心是沉重的,它不能不沉重,因為它感到自己的罪孽就像一座大山壓在自己的身上,壓得自己快喘不過氣來,他會像保羅一樣大聲呼喊︰我真是苦啊,誰能拯救我脫離這罪惡的苦海呢?于是他禱告說,主啊,我真是罪孽深重呵。但是,我承擔不了我的罪孽,我求你來替我承擔。我們把罪交給耶穌,求他饒恕,求他承擔,這是交對了人。因為上帝將人的罪歸于自己,並使無罪的成為有罪的,並為此而犧牲,使人在耶穌基督里頭與上帝和好。這就是啟示,就是福音。

    耶穌基督“擔當我們的憂患,背負我們的痛苦”(以53︰4)。這正是信仰的安慰和力量,是十字架的安慰和力量。正如路德所說︰十字架“叫你相信基督已經擔負了你的罪,為你的罪付了重價,你的罪既然放在基督身上,你就該平安了,你的罪放得正好,正是應該放的地方”。

    中國人哪,我的骨肉同胞,現在是我們悔改的時候了。讓我們歸向上帝,听到主耶穌的呼聲︰你悔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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